32.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1/2)

云顶公馆的午后,静谧得能听见阳光透过巨型落地窗时,微小尘埃在光柱中悬浮、碰撞的细微声响。

这座占据了整层楼宇的大平层,空间太过辽阔,没有任何视觉上的阻挡,以至于任何一点情绪的拉扯,都会在这片铺满冷灰色大理石和纯羊毛地毯的区域里被无限放大。

沉知律端着一杯黑咖,静静地站在书房半开的木门后,冷眼旁观着前方客厅里正在发生的一幕。

宁嘉端着一杯温水从岛台那边的厨房里走出来,她的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屋子里的任何一缕空气。

客厅中央那块巨大的波斯地毯上,沉安正趴在那里摆弄着一辆限量版的合金模型车。小男孩的嘴里原本还发出微弱的引擎模拟声,但在宁嘉的衣角出现在视野边缘的瞬间,那声音戛然而止。

沉安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僵硬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辆小汽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抬头,但那双像极了沉知律的眼睛,却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疯狂躲闪着,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在害怕,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对那天在医院惨白走廊里爆发的歇斯底里的本能回避。

宁嘉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杯面荡起一圈不安的水纹。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原本就没有血色的唇瓣瞬间被咬得发白。她没有再往前迈出哪怕半步,只是缓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破碎感,一点点收回了脚,像个做错事的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过身,退回了主卧的方向。

房门合上,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站在书房门口的沉知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他端起骨瓷咖啡杯,将那口苦涩得令人反胃的黑色液体灌进喉咙,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这层因为恐惧和自卑结成的冰壳,横亘在他的女人和儿子之间,是任何人都逃避不了的阻碍。

——尤其是他。

就在这时,手机发出了沉闷的震动声。

他转身走回书房,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顾云亭”,手指滑开了接听键。

“老沉,城南那块地皮的环评卡住了。”

听筒里传来顾云亭懒散中透着精明的声音,伴随着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

“我大哥那边施了压,估计得让万恒这边让出两个点的利。你怎么看?”

“不让。”沉知律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单手撑在书桌边缘,目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卡住就耗着。看谁的资金链先断。他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手。”

顾云亭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行,沉老板够狠,你可真不给我家大哥面子。”

沉知律挑眉,“怎么,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自己家的产业来了?”

电话那头,极乐会所的专属包厢里。光线极其昏暗,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被隔音极好的门板挡在外面,只剩下沉闷的鼓点。顾云亭整个人陷在真丝天鹅绒的沙发里,双腿交迭搭在大理石茶几上。他的领口敞开着,透着一股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气息。

“我什么时候关心过自家的产业?我把你的话带给大哥,他要是又发怒朝你扔杯子你可自己顶着,我就是个带话的。”

沉知律轻嗤一声,他对他这个精明算计的发小再了解不过。他一个游离在顾家产业外的二世祖,天天吊儿郎当,仿佛在用星云传媒老板的名义泡妞养模特,沉知律却明白,那不过是他的幌子罢了——现如今数据为王,舆论为导向,顾云亭的星云传媒是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利器。

“行啦,老沉,公事说完了,聊点私事?”

沉知律没有接话,只留给对方一声极具压迫感的冷哼。

“你那小娇妻,最近怎么样了?”顾云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也透着敏锐的洞察力,“网上的风向现在平息了,而且,你也知道,网络带来的热度很快就会灭了,这不最近热搜都是娱乐圈那两口子闹离婚的事儿了?你那尊圣母小娇妻,没再寻死觅活吧?”

“其他都好。”沉知律的嗓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唯独和安安之间,还有隔阂。”

顾云亭喝了口酒,那双平时总是挑逗着各种女人的桃花眼,此刻却平静一片。他从茶几上拿了根烟,点燃,吸了一口,打火机扔到一旁,右手边摆着一本最新期的财经周刊——这到是不经常出现在极乐会所的物件。

——封面上,是一个穿着极简高定套装、眼神温柔却坚定的女人——那是顾家目前最赚钱的电气业务线真正的掌舵人,他的大姐,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叶南星。这些年多元化讨论得火,这一期财经周刊的主题是“她·势力”,于是叶南星当仁不让成为周刊主角,而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男孩站得笔挺,穿着黑色西服,眉眼是顾家人典型的桃花眼。

“正常。”顾云亭将视线从杂志封面上那个男孩的脸上移开,弹了弹烟灰,对着电话那头的沉知律说道,“你和姜曼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像疯狗一样大吼大叫,安安才六岁,不被吓出心理阴影就怪了。你家那位小圣母本来就是个遇事只知道往壳里缩的鸵鸟性子,这两人撞一块儿,能热络才见鬼了。”

沉知律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要不这样,”顾云亭半真半假地出了个主意,“你把安安送我这儿来玩两天?让顾叔叔我带他见识见识花花世界,带去马场骑两圈马,刺激刺激。男孩子嘛,受了惊吓,用更猛烈的东西盖过去就好了。”

“你哪懂带孩子。”沉知律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充满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属于发小儿的熟稔。

顾云亭拿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僵,一点猩红的烟灰掉落在西装裤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他却浑然未觉。

“我怎么不懂?”顾云亭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是一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科动物,浑身炸了毛,“叶汀那小子从小到大哪次闯祸不是我给擦的屁股?我带他的时间比叶南星自己都多!”

“那是南星姐和王旭哥的孩子,不是你的,你不懂。”沉知律的耐心已经耗尽,他甚至懒得去戳穿顾云亭那种不靠谱的带娃方式。

一击毙命。

电话那边瞬间没了声,只留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好似被人戳到了痛处一般。

“喂?顾叁?”沉知律挑眉,以为是自己这边信号不好。

“是啊,我哪懂。”顾云亭缓慢地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嘴角扯出一个吊儿郎当又熟练的嘲讽笑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既然你懂,那沉大老板自己慢慢教吧。挂了。”

电话切断的忙音在书房里回荡。

沉知律放下手机,目光越过走廊,落在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上。那层壳,必须由安安自己去敲破。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暗芒。

……

周末的清晨。

城郊的水库。

初春的湖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冷色晨雾。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水鸟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以及湖水轻柔地拍打着岸边碎石的微响。

这是一个宽阔、能让人彻底卸下防备的自然缓冲地带。

岸边的栈道上,支着两根鱼竿。

一根是价值六位数的纯黑碳纤维海竿。另一根,是带着奥特曼涂装的、不足一米长的儿童手竿。

沉知律穿着一件黑色防风夹克,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迭着,坐在深灰色的户外折迭椅上。

在他的旁边,坐着穿着户外服的沉安。

小家伙双手死死地抱着那根儿童鱼竿,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有些局促地晃动着。他的眼睛虽然盯着水面上的彩色浮标,但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身旁高大、充满压迫感的父亲。

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父亲像一个恐怖的暴君一样扇了母亲耳光、把母亲拖走的画面,依然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盘旋在六岁孩子的脑海里。

湖面上的风吹过,带来一丝湿冷的寒意。

这种漫长的、没有对话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安安。”

沉知律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低沉、平稳,没有刻意压低嗓音去模仿哄小孩的语调。

“知道爸爸今天,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沉安浑身一僵,抱着鱼竿的小手更紧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小声说:“来……来钓鱼。”

“不仅仅是钓鱼。”

沉知律转过头,那双如同寒潭般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儿子。

“爸爸今天,想和你进行一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谈话。”

“男人和男人”这五个字,让沉安原本瑟缩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错愕。从来没有大人用这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肃穆的词汇来定义他。

沉知律看着湖面上随着水波起伏的浮标,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你很害怕。对吗?”

开场白直接撕开了伤疤。

沉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下巴抵在羽绒服的领口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手背上。

“怕……”他抽噎着,声音里透着极度的委屈,“爸爸好凶……妈妈像疯子一样叫……还有那个视频……那些人说姐姐是坏女人……”

沉知律没有去替他擦眼泪。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孩子将压抑了一个星期的恐惧全部宣泄出来。

等到沉安的抽噎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沉知律才转过身,面向他。

“安安。”沉知律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沉安单薄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绝对安定的力量。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脏,是泥巴糊在脸上的。你用水一洗,就干净了。但有些脏,是长在心里的。哪怕穿得再漂亮,也洗不掉。”

沉安似懂非懂地睁着那双挂着泪珠的眼睛,看着父亲。

“你那天看到的视频,是姐姐最难堪、最痛苦的时候。她脱掉衣服,不是因为她坏,更不是因为她下贱。”

沉知律的视线越过湖面的晨雾,眼神变得深沉。那些关于叁百万、关于icu的残酷现实,被他用一种六岁孩子能听懂的逻辑,缓缓铺陈开来。

“你记得你最喜欢的奥特曼吗?当怪兽要踩扁城市的时候,奥特曼是不是要去打怪兽?”

沉安点了点头。

“姐姐那天,也遇到了一只看不见的、会吃人的大怪兽。”

沉知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个怪兽,要吃掉一直把她养大的老奶奶,要吃掉几十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孤儿。那个怪兽的名字,叫‘没钱’。”

沉安愣住了。在他的世界里,“没钱”是一个遥远且抽象的词汇。

“姐姐没有奥特曼的光线,也没有爸爸这么多的武器。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沉知律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为了救人,她只能把自己推进泥潭里,让那些坏人看她的笑话,用她自己的尊严去换那把能够打败怪兽的剑。”

“她自己连一把伞都没有,却拼了命地,想给别人撑伞。”

晨风卷起水面上的雾气,扑在父子俩的脸上。

沉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可是……”沉安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如果姐姐是打怪兽的英雄,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这几天,她看到我,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躲着我?”

沉知律看着儿子。

这就是人性最复杂、也最让人心碎的地方。

“因为英雄也会受伤。因为她觉得自己身上沾了泥巴,她害怕自己弄脏了你。”

沉知律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儿子眼角的泪痕。

“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在乎你看她的眼神。那天在医院,你躲开她的时候,比别人拿刀捅她还要让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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