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2/2)

沉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小手。一种名叫“内疚”的情绪,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砸在这个六岁男孩的心头。

“哗啦——!”

就在这时,水面上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沉安手里的那根儿童鱼竿猛地往下一点,水面上的彩色浮标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进了水里。

“鱼!有鱼!”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本能地死死抓住鱼竿,小小的身体被拉得往前倾去。

“别慌。稳住。”

沉知律没有立刻去接那根鱼竿。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沉安身后,用自己宽阔的胸膛抵住孩子后退的背脊,那双有力的大手,覆盖在沉安握着线圈的小手上。

“这只是一条鱼,不是什么可怕的怪兽。”

沉知律的低音炮在沉安的头顶响起,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魔力,“男人遇到害怕的事情,遇到受伤的人,不能躲。躲在门缝后面,那是懦夫的行为。”

“收线!”

伴随着沉知律的一声低喝,父子俩同时发力。

线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水面上炸开一团白色的水花,一条足有安安半臂长的鱼破水而出,在半空中剧烈地挣扎着,鳞片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砰”的一声,大鱼被拽上了木质栈道,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尾巴。

沉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他看着那条被自己亲手钓上来的鱼,眼睛里原本的恐惧和怯懦,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所取代。

沉知律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平复呼吸的儿子。

“安安,当一个人为了保护别人而受伤、流血的时候,真正的男子汉该怎么做?”

沉安仰起头。

他看着父亲那张逆光的、冷峻却犹如山岳般可靠的脸庞。小家伙死死地攥着拳头,那双依然挂着泪痕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属于沉家男人的、初具雏形的坚韧。

“不躲开。”沉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心,“给她一颗奶糖。然后……抱抱她。”

“好样的。”

沉知律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微小、却充满骄傲的弧度。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湖面上已经彻底散去的晨雾,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个水面。

“收竿。”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风中荡漾开来,“我们回家……去给姐姐煮鱼汤喝。”

黑色的大g在盘山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朝着云顶公馆的方向疾驰。

沉知律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抱着一个装满水的小型活鱼桶、眼睛亮得惊人的儿子,嘴角细微地勾了勾。

他按下车载蓝牙,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沉先生。”电话那头传来张姨恭敬的声音。

“我和安安马上到家。安安钓了一条鱼,晚上做了。”沉知律的声音平稳而充满掌控力,“弄得清淡点,要有营养。另外——”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看着前方连绵的车道,“去主卧告诉宁嘉,晚上必须出来一起吃饭。”

“好的,先生。”

餐厅上方的灯被打开了,亮起了柔和的暖橘色。

长达数米的黑胡桃木餐桌上,铺着考究的真丝桌旗。宁嘉双手死死地绞着裙摆,有些局促地坐在她熟悉的那个位置上。这段时间以来,为了躲避沉安,她一直让张姨把饭菜送到房间里吃。此刻,这满室的明亮和对面空着的座位,让她有一种无处遁形的恐慌感。

她想逃离,但在十分钟前,那个出现在她房门外的身影,却让她彻底失去了逃跑的力气。

——十分钟前,主卧的门被轻微地、试探性地敲响了。

宁嘉打开门,看到的是刚刚换下户外服、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沉安。小家伙站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双手背在身后,两只穿着室内软底鞋的小脚不安地互相蹭着。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视线盯着门框,小脸涨得通红,声音生涩、甚至带着一丝微颤:

“那个……张奶奶做好了鱼……爸爸说,让你出来吃饭。”

宁嘉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这个几天前还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自己的孩子,此刻却主动站在了她的面前。

似乎是怕她拒绝,沉安猛地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笨拙的急切,大声补充了一句:

“是我钓的!很大一条!你……你必须要尝尝!”

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小家伙转身就跑,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宁嘉靠在门框上,捂着嘴,任由温热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那层一直困扰着她的、让她窒息的冰壳,在这一声生涩的邀请中,轰然碎裂。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带着冷杉气息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将宁嘉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沉知律已经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家居服,拉开她身旁的椅子,自然地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没有点破,只是随意地拿起了手边的醒酒器,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就在这时,沉安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张姨走出了厨房。张姨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白瓷汤盆,刚一揭开盖子,一股浓郁、鲜美的鱼汤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汤汁被熬得奶白,表面漂浮着几粒红润的枸杞,看起来极有食欲。

沉安灵活地爬上宁嘉对面的椅子,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盆鱼汤。

“来,宁小姐,这可是安安少爷今天亲手钓的野生鲫鱼,新鲜着呢。”张姨笑眯眯地盛了一碗最浓郁的汤,小心地放在宁嘉面前。

宁嘉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味蕾上绽放。

“好喝吗?”沉安趴在桌子上,大半个身子都快越过桌面了,眼神里充满了直白的期待与求表扬的渴望。

“嗯。”宁嘉抬起头,看着那双像极了沉知律的眼睛,原本的局促被一种柔软的情绪所取代。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嘴角绽放出一个如同春水破冰般的温柔笑容,“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鱼汤。安安真厉害。”

得到肯定的沉安瞬间骄傲地扬起了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公鸡。

“那当然!那鱼有这么大!”他伸出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拉杆的时候,我都没有躲开!爸爸说,我是男子汉,不能躲!”

沉知律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深邃的目光在儿子和宁嘉之间流转,嘴角细微地勾起一抹弧度。他切开盘子里的牛排,慢条斯理地接话:“如果不是我在后面撑着,某个男子汉大概率已经被鱼拖进水库里喂王八了。”

“才不会!”沉安急得小脸通红,转头向宁嘉寻求外援,“姐姐,你别听爸爸瞎说!是我自己钓上来的!姐姐现在吃的鱼就是我钓的!”

一声“姐姐”,让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柔软。这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重新用这个称呼叫她。

宁嘉的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大口汤,声音有些发颤:“嗯,姐姐知道。安安最勇敢了。”

张姨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她一边给沉知律倒水,一边自然地插嘴道:“好喝就多喝点。这野生鲫鱼汤最是滋补了,营养都在汤里呢。宁小姐现在身子金贵,多喝这种奶白的鱼汤,对大人小孩都好,以后也最是助产奶的。”

“咳——”

宁嘉刚咽下去的一口汤瞬间卡在喉咙里,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她原本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一路红到了耳根甚至脖颈。

“张姨。”沉知律平稳地放下刀叉,抽出一张纯白的餐巾递给宁嘉,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促狭,语气却一本正经,“别吓坏了她。”

宁嘉接过餐巾,死死地捂着嘴,恨不得整个人钻到桌子底下去。

沉知律看着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手指随意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仿佛是不经意地问道:

“算算日子,是不是该去医院做产检了?”

宁嘉依然低着头,只留给男人一个红透的后脑勺,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明天……约好了……”

“一起去。”沉知律的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不用不用了。”宁嘉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连连摆手,声音软糯得没有一丝底气,“我自己去就行……医院也有绿通,不会有事的。你工作忙……”

“我也要去!”

还没等沉知律开口反驳,对面的沉安突然举起了手,像是在课堂上抢答问题一样,声音响亮,“我要和爸爸一起去陪姐姐!”

沉知律冷冽的目光扫向对面的小不点,语气毫不留情:“你一个小屁孩去什么妇产科?那里全是大肚子女人。明天乖乖在家待着,让司机送你去上幼儿园。”

“我不去幼儿园!”沉安急了,连面前的儿童餐都不吃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宁嘉的身边,两只手自然地抓住了宁嘉的裙摆。

他仰起头,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着宁嘉依然平坦的小腹,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爸爸,我是不是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我是不是要当哥哥了?”

宁嘉浑身一僵,手里的汤匙“当啷”一声掉在瓷碗里。她的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在这之前,她害怕沉安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害怕这个六岁的男孩会觉得她是一个抢走他父亲的掠夺者。但此刻,孩子眼中的纯粹与期待,像是一把柔软的刷子,一点点刷去了她心头所有的阴霾。

她张了张嘴,正想憋出点什么话来安抚这个兴奋的小家伙。

“嗯。”

沉知律低沉的声音在餐桌上方响起。他端起红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盯着儿子,反问道:“那你想要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宁嘉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捏紧了膝盖上的餐巾。

沉安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宁嘉那张虽然苍白、却依然美丽得惊心动魄的脸,斩钉截铁地大声回答:

“我想要小妹妹!要像姐姐一样漂亮的小妹妹!我会保护她,谁也不许欺负她!”

童言无忌,却字字千钧。

宁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这一次,没有委屈,只有纯粹的释然与温暖。她缓慢地伸出手,那双颤抖的、苍白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沉安抓着她裙摆的小手上。

沉知律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和谐的画面。

他不禁莞尔,伸手用拇指去抹宁嘉的眼,“哭什么……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