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入云顶公馆的地下停车场。
宁嘉靠在后座柔软的真皮靠背上。她的身上裹着一件属于沉知律的、宽大且厚重的黑色西服外套。那件大衣对她来说太大了,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以及那张毫无血色、尖瘦得令人心惊的脸。
车厢里开着恒温空调,但她的手指依然是冰凉的。
她的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能感受到那里孕育着的一个细微的、脆弱的生命。
沉知律坐在她的身侧。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强行去握她的手。他只是维持着一个极其克制、却又随时能将她护在羽翼下的安全距离,深邃的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飞退的树影上,将所有的压迫感尽数收敛。
“嗤——”
车子在公寓楼的电梯前平稳停下。
司机率先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初秋带着些许燥意的空气瞬间涌入车厢。
沉知律先一步跨出车门。他转过身,向车内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带着粗粝薄茧的大手。
宁嘉看着那只手,睫毛缓慢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去握,只是自己撑着真皮座椅的边缘,有些费力地挪动着身体。长裙的下摆有些长,绊了她一下。就在她即将失去重心的那一秒,沉知律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另一只手自然地揽过她的后腰,半抱半扶地将她带出了车厢。
“沉先生……”宁嘉的嗓音依然有些哑,她试图微微挣脱那只揽在腰间的手。
“地滑。”
沉知律只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稳,不容置疑。他的手臂如同浇筑的铁壁,稳稳地托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电梯间。
电梯上行,到达高层。
“先生,宁小姐,您们回来了。”
沉知律刚打开门,就在这时,从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张姨身上还围着一条灰白格子的围裙,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玄关的拐角处,脚步猛地顿住。
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张姨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了宁嘉的身上,那个在几个月前还会站在厨房岛台前、笑着吃她刚炸好的小酥肉的鲜活女孩,此刻就像是一张被揉碎了、在泥水里浸泡过、又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白纸。
她太瘦了。
原本就不盈一握的腰肢,因为孕期反应和这场巨大的精神折磨,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折断。
那件黑色的西服外套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非但没有显得温暖,反而衬托出一种濒死的脆弱感。
“宁小姐……”
张姨的声音瞬间变了调,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她甚至顾不上在沉知律面前的规矩,双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了两把,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前扑。
可就在张姨即将走到宁嘉面前的那一瞬间,宁嘉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僵硬了一下。
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张姨那张充满心疼的脸上,而是越过了张姨的肩膀,直直地盯向了走廊深处。
走廊的第一个房间,是沉安的房间。那扇木门并没有关严,留出了一道大约十几厘米宽的缝隙。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在那道缝隙的阴影里,一双穿着带有卡通奥特曼图案的儿童软底室内鞋,正无声地踩在地板上。
顺着那双小鞋子往上看。
门缝后,露出了半张稚嫩的、属于六岁男孩的脸庞。
是沉安。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就兴奋地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来,一把抱住宁嘉的大腿,仰起头甜甜地叫“宁宁姐姐”。
他只是死死地躲在那扇厚重的门板后面。两只小手抠着门框的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双酷似沉知律的、原本总是澄澈透明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惊喜,没有亲昵。
只有一种复杂的、属于被惊吓过度后的小动物般的警惕、迷茫,以及一种本能的……畏惧。
对,那是畏惧。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那个视频里的一边哭着一边展示身体的大姐姐,在害怕那个让他的亲生母亲像个疯子一样被拖走的导火索。而在他六岁非黑即白的认知里,眼前这个被宽大西服包裹着的、毫无血色的女人,就是所有恐怖风暴的源头。
当宁嘉的视线与门缝后那双畏惧的眼睛交汇的瞬间。
沉安像触电一般,浑身剧烈地瑟缩了一下。他猛地松开抠着门框的手,整个人连连往后退去。
“砰。”
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从他的卧室里传来,积木散落一地的哗啦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那只穿着卡通鞋的小脚彻底缩回了阴影里。门缝后,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他藏起来了。
他像躲避某种可怕的瘟疫一样,躲开了她。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成了冰冷的实体。
玄关处的落地座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规律声响。每一声,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不紧不慢地在宁嘉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来回地拉锯。
宁嘉没有哭。
经历了病房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崩溃后,人在极度的痛楚面前,反而会产生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收回了视线。
她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那件原本披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随着她微微瑟缩的动作,往下滑落了半寸。她像是一个本能察觉到危险的蜗牛,伸出冰冷的手指,死死地攥紧了大衣的领口,将自己那具肮脏的、惹人厌弃的身体,更加用力地包裹起来。
“张姨……不好意思……”宁嘉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我有点累了……我可以先回房间里休息吗……”
她没有去问沉安为什么躲着她。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受伤。
因为她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像她这种被全世界看过最不堪一面的、从泥沟里爬出来的人,本来就不该去脏了那个干净小天使的眼睛。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去污染这大平层里的空气,不去打扰那个孩子的安全感。
沉知律站在她身侧。
男人的下颌线在那一瞬间绷得死紧,咬肌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凸起。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在扫向自己儿子卧室门缝的那一刻,闪过一抹的戾气与恼意,然而更多的,是一种力不从心的无可奈何。
他知道,现在任何强行的解释和拉扯,对宁嘉、对沉安,都是二次凌迟。
“我扶你进去。”沉知律低声说道,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不用了。”
宁嘉轻微、却又极其坚定地挣脱了那只手。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沉知律一眼。她只是低着头,裹紧了西服外套,像一个游魂一样,绕过张姨,贴着墙壁,独自走向那条通往主卧的走廊。
一步。两步。
她的脚步很重,每迈出一步,似乎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但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属于人的体面。
张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单薄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死死地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沉知律站在大理石地板上,看着那女孩的背影。
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打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他修长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