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镜前,我站定了,仔细端详着镜中的倒影。长发是今早花了近一个小时精心卷过的,每一缕都带着蓬松而自然的弧度,垂落在肩头与背后,发尾处是慵懒的卷曲,在浴室尚未散尽的水汽和窗外透入的晨光里,泛着深棕色的柔和光泽。妆容比平日的清新淡雅要浓重一些,却并非俗艳。眼线用极细的笔锋拉长,在眼尾处微微上扬,勾勒出一点不自知的妩媚;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浓密卷翘,像两把小扇子;眼影选了带细腻珠光的蜜桃色,浅浅铺在眼窝,又在双眼皮褶皱处加深,衬得那双本就水润的眼眸更是波光潋滟,看人时仿佛总含着未散的情意。口红是正宫红,饱满、浓郁、边界勾勒得一丝不苟,将这张少女感十足的脸蛋瞬间点亮,变得明艳照人,甚至有了一丝颇具攻击性的美。脖颈纤长,皮肤白皙,一条极细的玫瑰金锁骨链贴合着锁骨的凹陷,坠子是一颗小巧的切割钻石,随着我细微的呼吸和动作,不时闪烁一点冷静而璀璨的微光。
身上是一件昨天才送到的连衣裙,香槟色的真丝材质,触手柔滑冰凉,像第二层皮肤般贴身垂坠。它完美地勾勒出胸乳饱满圆润的弧度——那里被一件同色系的无痕内衣妥帖承托,形成一道诱人的沟壑;腰肢被收束得纤细异常,真丝面料紧贴着腰侧流畅的凹陷,真真是不盈一握;裙身顺着腰臀的曲线下滑,在臀部收紧,包裹出挺翘饱满的弧线,然后在大腿中部略下一点的位置散开成微微的a字,恰到好处地展示出一双笔直修长、毫无瑕疵的腿。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划出柔和的涟漪。脚上是一双银色细带高跟凉鞋,纤细的带子缠绕在脚踝和足背上,衬得脚型愈发秀气;脚趾上新涂了指甲油,是与口红呼应的正红色,上面还精心地点缀了细碎的亮片和水钻,在每一步移动间都流转着细碎的光彩。今天没有扎起半高马尾,而是将一侧的头发松松地别到耳后,用一枚小巧的水钻发卡固定,露出线条清晰优美的侧脸轮廓和一只白皙的耳朵,耳垂上悬挂的珍珠耳钉随着转头轻轻摇曳,温润的光泽与脖颈间的钻石冷光微妙地呼应。
我对着镜子,缓缓地转了一个圈。裙摆荡开优雅的弧度,真丝面料摩擦着小腿肌肤,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镜中的女孩娇艳、精致、从头到脚都透着被金钱和心思仔细雕琢过的诱惑力,然而,眼底深处那抹按捺不住的、跳跃的雀跃与光芒,又冲淡了这份过度精致可能带来的距离感,让她显得生动而真实。
两万块。
工作室正式运作后,真正意义上凭“本事”进来的第一笔收入。虽然客户是王明宇轻描淡写介绍过来的李总,合同里的条款或许也因着“王总面子”而格外优厚宽容,但这笔钱,毕竟是通过我——林晚——这双手,签署着我——林晚——的名字,运用着我——林涛——积淀了十数年的专业知识与经验,一笔一划推敲方案、熬夜改图、反复沟通后换来的。它的意义,与王明宇随手给的零花钱、购物卡、甚至那二十万启动资金,都截然不同。这微薄的两万元,像一颗被小心埋进贫瘠土壤的种子,终于颤巍巍地顶开了一点坚硬的土壳,露出了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的芽尖。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动了一下。我走过去拿起,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我和孩子们出发了,大概半小时后到餐厅。”简洁,没有多余的字眼。我回复了一个可爱的、点头说“好”的兔子表情,然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沉入丹田,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所有复杂思绪。拿起桌上那只搭配裙子、小巧的银色手包,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转身,拉开了卧室的门。
王明宇已经在客厅里了。他背对着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讲着电话,身姿挺拔如松。他今天没穿正装,一件休闲款的深蓝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下身是米白色的卡其裤,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腿型。185公分的身高和常年保持锻炼得来的匀称挺拔身材,让他即使是这样一身休闲装扮,随意地站着,也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阳光从他侧前方打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听到我高跟鞋接触大理石地面发出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他略微侧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的移动是缓慢的,带着惯有的审视与评估意味,从上到下,像无形的探照灯,扫过我精心打理过的卷发,描摹过妆容精致的脸蛋,滑过纤细脖颈上的闪光,流连在真丝连衣裙包裹出的起伏曲线上,最后落在那双踩着银色高跟、涂着鲜红甲油的脚上。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只是简短地“嗯”了两声,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我的方向,那眼神里渐渐浮起一丝玩味的、类似于欣赏一件得意藏品的笑意。
电话很快结束了。他收起手机,转过身,朝我走来。客厅宽敞,他的步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走到我面前,他停下,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加深了。
“打扮这么隆重?”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晨起后特有的磁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伸手,手指并未直接触碰我的皮肤,而是先拂过我耳侧那缕特意卷出弧度的发丝,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垂上那颗温润微凉的珍珠,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我顺势向前靠近了小半步,仰起脸,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一点点邀功似的娇憨,瞳孔在充足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黑亮:“老公,今天是个好日子呀!”我的声音里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我们工作室——开单了!就是你之前介绍的李总,他那个私人会所的改造项目,第一期的设计款,两万块,刚刚到账了!”我献宝似的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指尖点亮屏幕,将那条银行发来的、显示入账两万元的短信通知,举到他眼前,屏幕上莹白的光映亮了我兴奋的脸。
“哦?不错。”王明宇挑了挑眉,反应算不上多么热烈,更像是意料之中的平淡赞许。但他揽住我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手掌隔着柔滑冰凉的香槟色真丝,清晰地感受到那下面纤细腰肢的弧度与温度。他低头,在我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唇上碰了碰,一触即分,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却留下了他唇间淡淡的雪茄余味和灼热的气息。“看来,那点心思没白费。”
“都是老公你帮我牵的线搭的桥!”我立刻接话,反应快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手臂自然环上他的脖子,身体柔软地贴上去,胸乳隔着薄薄的衣衫挤压着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声音又甜又糯,拖着长长的、撒娇的尾音,“没有你开口,没有你的面子,李总那样的大老板,哪会正眼看我这刚起步的小工作室呀。所以今天这顿饭,我说什么也要请!我要好好谢谢我的大贵人,也……”我顿了顿,脸蛋在他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像个得到了心爱糖果、忍不住想与所有人分享喜悦的孩子,“也让苏晴和孩子们一起高兴高兴。算是……我们小小的庆祝。”
这种“靠男人”的姿态,我早已演绎得炉火纯青,深入骨髓。将成功的绝大部分光环与根源都归功于他,强调自己对他的全然依赖和满心感激,最大限度地满足他身为上位者、掌控者的虚荣心与成就感。同时,又不忘在言语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透出一点点“我也很努力、我也很能干”的讯息,像埋下一颗伏笔。更重要的是,我将这次庆祝的性质,巧妙地定位为一次“家庭聚会”,把苏晴和两个孩子都纳入其中,既显得我懂事、顾“家”、有分寸,又能在一种看似和谐融洽的氛围里,微妙地巩固我作为“王总身边得宠的小情人”兼“孩子们喜爱的晚晚阿姨”这个复杂而特殊位置的存在感。
王明宇似乎很受用我这种依赖中夹杂着小小得意、感激里透着亲昵邀功的姿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在我被真丝裙包裹的臀侧拍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行了,鬼灵精,知道你厉害。走吧,别让他们等。”语气里是纵容,也是命令。
餐厅选在一家隐匿在旧式洋房里的私房菜馆,环境清幽雅致,绿植掩映,有独立的包厢,私密性很好。我们到的时候,苏晴已经带着妞妞和乐乐在里面了。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圆桌,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荷花。妞妞六岁,扎着两个整齐的羊角辫,发绳是粉色的草莓形状,身上穿着浅粉色的蓬蓬纱裙,正乖乖地坐在加高的儿童椅上,低着头,小手摆弄着面前绘有卡通图案的儿童餐具。乐乐七岁,比姐姐显得沉稳一些,穿着印有宇航员图案的蓝色t恤和牛仔短裤,坐得笔直,一双好奇的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着包厢墙上的水墨画。
推门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看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盛装打扮、在包厢柔和灯光下显得格外光彩夺目、与平日居家随意模样截然不同的我时,苏晴原本落在孩子身上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那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随即,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我们,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向王明宇,嘴角牵起一个客气而略显疏离的、标准的微笑:“王总。”她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子挽起,下身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浅口平底鞋。160公分的身高在女人中不算矮,但站在我和王明宇身边,尤其是我还踩着高跟鞋,便显得她格外清瘦单薄。她没怎么化妆,素面朝天,五官的英气在这样简单的装扮下反而更加突出,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有种洗净铅华后的纯澈与疲惫感——如果,你不曾知晓她过往那些“玩的花”的经历,以及如今身处这团乱麻中心的真实境况的话。
“晚晚阿姨!”妞妞抬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小脸上绽开毫无保留的欢喜,张开肉乎乎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呼唤。乐乐也跟着转过脸,礼貌但稍显拘谨地叫:“晚晚阿姨好,王叔叔好。”
“哎!妞妞!乐乐!想死阿姨啦!”我立刻绽放出最灿烂、最具亲和力的笑容,那笑容自然而发自内心,至少在面对孩子们时是如此。我松开挽着王明宇胳膊的手,快步走过去,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我先弯下腰,给了妞妞一个结结实实、充满香气的拥抱,又伸手揉了揉乐乐细软的头发。蹲下的动作让香槟色的真丝裙摆收紧,更清晰地勾勒出腰臀之间惊心动魄的曲线;高跟鞋让小腿的线条绷直,脚踝显得愈发纤细。我身上精致的、带着花果甜香的香水味,与孩子们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和淡淡的奶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温暖的气息。
“今天晚晚阿姨赚钱啦,特别开心,所以请你们吃大餐!”我笑着对两个孩子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想吃什么随便点,阿姨请客!”
“赚钱?”妞妞歪着头,好奇地问,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晚晚阿姨也去上班了吗?像妈妈一样?”
“对呀,”我耐心地解释,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有趣的童话,“阿姨开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就像是……一个很厉害的画画和搭积木的地方,帮别人设计漂亮的家,还有种满花花草草的小院子。”
苏晴在旁边静静地坐着,看着我与孩子们的互动,嘴角始终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像是笑意,又不像。她的眼神有些飘远,落在了包厢角落里那盆绿意盎然的龟背竹上,或许透过眼前这温馨的一幕,看到了某些早已褪色、甚至变了味道的回忆碎片——当年还是林涛的我,为了拿下一单不大的生意,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后,回家兴奋地和她分享,两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边吃泡面边畅想未来……那些记忆,如今想起,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一股陈旧的、带着铁锈味的唏嘘。
王明宇已经在主位坐下,姿态放松,一手随意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示意侍立一旁的服务员可以开始点菜了。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包厢内的所有人,尤其在苏晴那略显出神的侧脸上停留了微妙的一瞬,然后落回我身上,带着一种旁观者的、饶有兴味的打量,仿佛在欣赏一场由他出资、由我主演的温馨家庭剧。
点菜的过程主要是王明宇和我主导,我一边翻着菜单,一边轻声细语地询问两个孩子和苏晴的意见。苏晴只淡淡说了句“都可以,你们点吧”,便将注意力放回孩子们身上,帮妞妞把餐巾铺好,低声提醒乐乐坐端正。孩子们很快被包厢角落里备着的一小摞绘本吸引,征得同意后,手拉手跑到旁边的仿古榻榻米上去翻阅了。圆桌旁,顿时只剩下我们三个成年人。
空气有一瞬间微妙的凝滞,只有包厢外隐约传来的流水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墙壁上仿古宫灯的暖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我们,却照不透彼此之间那层无形而厚重的隔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