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桌上那把白瓷茶壶,壶身温热。先站起身,微微倾身,为王明宇面前空着的青瓷茶杯斟了七分满的茶水,动作优雅而恭顺。然后转向苏晴,为她续上杯中的茶,最后才给自己倒上。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扮演好“女主人”角色的讨好姿态——尽管我心知肚明,在苏晴面前,这个“女主人”的身份是何其尴尬、可笑,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讽刺意味。
“苏晴姐,”我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声音轻柔,带着真心想要分享喜悦、又怕打扰到对方的意味,“今天工作室第一笔款子到账了,虽然数目不大,但总算是个好开头。”我顿了顿,目光转向王明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濡慕与感激,“这都得谢谢王总,给了我机会。”
苏晴端起那杯我刚为她斟满的茶,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的表情。她放下茶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并未到达眼底:“恭喜你啊,晚晚。能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总是件好事。”她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那“靠自己”三个字,被她微微加重了一丝语气,像一根纤细的、却足够坚韧的刺,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我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明媚温婉,心里却明镜似的。她这话,既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提醒她自己,不要忘了这一切的根基和本质——是靠着王明宇这棵大树。或许,这话里也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分辨的复杂情绪:是对于我这具年轻鲜活的身体,能够如此“轻易”(在她看来)地获得她曾经需要百般周旋、付出不同代价才能触及(甚至未能触及)的资源的微妙不甘?还是对于我们三人之间这种扭曲到极致的共生关系,又一次无奈而清醒的确认?
“是啊,运气好,遇到了贵人。”我四两拨千斤,语气温顺地将话题轻轻拨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的青瓷茶杯,指尖上那抹正红色的指甲油和点缀的碎钻,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而冷冽的光。然后,我转向王明宇,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那边倾斜了一些,声音放得更软,带上了一点娇羞和全然的依赖,眼神却亮晶晶的,像藏着钩子:“老公,这第一笔赚的钱……我想了想,打算拿出一些,给健健换个新的安全座椅,就是上次在商场看到的那款,据说防护性能是目前最好的。剩下的……”我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脸蛋适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惹人怜爱的红晕,“我想给你买个礼物。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帮我……虽然,可能也买不起什么太贵重的东西。”
我精心设计着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给健健买东西,彰显我是一个“时刻把孩子放在心上的好母亲”;提出给王明宇买礼物,则是直白地表达感激和依赖,同时巧妙地暗示“我赚了钱也第一时间想着你”,以此来弱化他可能产生的、“这女人翅膀硬了”的警惕与不悦。最后那句带着羞怯和自知之明的“买不起太贵的”,更是以退为进,最大限度地激发他作为强者、保护者的慷慨心态与施予快感。
果然,王明宇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满意之色。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搭在我椅背上的手臂收紧,形成了一个半拥着我的姿态,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取悦后的纵容:“你自己辛苦赚的钱,自己留着用,或者想买什么买什么。给健健买东西,从家用里走账就行,不用动你这笔钱。至于礼物……”他顿了顿,空闲的那只手伸过来,卷起我一缕垂在肩头的卷发,在指尖缠绕把玩,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那不行!”我立刻摇头,半真半假地撅起了嘴,那模样像极了执着于表达自己心意、不容拒绝的小女孩,“这是我第一次……嗯,算是第一次靠自己……啊不,是靠着老公你的帮助,真正赚到的钱!意义不一样的!我一定要表示一下!哪怕只是一点小心意!”我态度“坚决”,眼神固执地看着他。
王明宇低低地笑了,摇了摇头,没再出言反对,算是默许了我这“孩子气”的坚持。
苏晴安静地坐在对面,仿佛只是这出温情戏码的背景板。她端着自己的茶杯,目光却落在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上,神色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涟漪。但我知道,以她的聪敏和在这关系网中浸淫已久的敏感,她听懂了我和王明宇对话中每一个机锋暗藏的回合,看透了我每一个表情下精细的算计。我们三人之间,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流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复杂难言的暗涌。
菜肴陆续上桌,精致的摆盘,诱人的香气,暂时冲淡了成年人之间的微妙张力。我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孩子们吸引了过去,忙着给妞妞夹她爱吃的清蒸鱼腩,仔细剔掉细刺;给乐乐舀他喜欢的蟹粉豆腐;用餐巾温柔地擦掉妞妞嘴角沾到的酱汁;轻声回答乐乐关于某个菜式的天真问题。笑语晏晏,眉眼弯弯,将一个温柔可亲、耐心细致的“晚晚阿姨”扮演得无可挑剔。同时,也不忘自然地照顾到王明宇,为他布菜,轻声询问口味,动作亲昵熟稔,带着同居人之间特有的随意与亲密。偶尔,我也会主动和苏晴交谈几句,话题谨慎地围绕着孩子们近期的学习情况、学校的趣事、周末的安排,刻意避开任何可能触及过往伤疤或当下尴尬境地的雷区。
这顿饭的表面,竟奇异地呈现出一种近乎温馨和谐的景象。成功开单的喜悦(尽管深知其根源并不“纯洁”),金主不动声色的纵容与满意,前妻沉默而配合的“演出”,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欢声笑语……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精心描绘、色彩柔和的“合家欢”草图。只是,那画布的底色早已斑驳陆离,浸透了无法言说的欲望、算计与荒诞。
餐后甜点是精致的杨枝甘露和杏仁豆腐。侍者刚将小巧的碗盏摆好,我拿出一直放在手边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熟练地点了几下。然后,我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羞涩、讨好和隐秘得意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星子。我当着他的面,也将手机屏幕微微转向,确保坐在对面的苏晴只要抬眼,也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老公,你看!”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又足够让桌边的苏晴听清,“我给健健看中的那个安全座椅,我已经在官网下单了!预计后天就能送到。然后……我……”我咬了咬饱满的下唇,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快速颤动了几下,像个做了件大胆事、既兴奋又怕被责怪的孩子,“我给你转了5200块钱……”我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钱不多,真的……就是,就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帮我……让我也能像现在这样,靠着你,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手机屏幕上,是银行app的转账成功界面。转账金额:520000。备注栏里,赫然写着一行字:“谢谢我的大靠山,爱你哟~”后面紧跟着一个粉红色的、害羞亲亲的表情符号。
王明宇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先是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来这么直接又……俗气的一招。随即,他摇头失笑,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种真实的、被取悦了的愉悦,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满足。他伸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顶,将我精心打理过的卷发揉得有些凌乱,动作亲昵得像对待一只会讨巧卖乖、深得他心的宠物。“鬼灵精怪的。”他笑骂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
他没有说收下,也没有说不收。但我知道,这5200块钱和那条直白到近乎赤裸的备注,比任何昂贵却冰冷的奢侈品礼物,都更能精准地戳中他这类男人的隐秘爽点。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将他高高置于“供养者”、“保护神”、“唯一靠山”地位的、赤裸裸的恭维与臣服。同时,那句“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又巧妙地、不露痕迹地再次将我的“工作室事业”与他的“支持”捆绑在一起,提醒着他这份“宠爱”所带来的良性“产出”。
苏晴自然也看到了那个转账界面和那条刺眼的备注。她握着白瓷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修剪整齐的指甲边缘微微泛白,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垂下了眼睑,浓密的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深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她或许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很多:当年还是林涛的我,是否也曾对她有过这样精心算计、务求回报的“浪漫”举动?还是说,眼前这个承载着林涛灵魂、却用着林晚皮囊和手段的女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早已青出于蓝,将这种依附与算计的技艺,修炼得更加登峰造极、浑然天成?
回去的车上,我依旧像没有骨头似的靠在王明宇怀里。那双银色细带高跟鞋早就被踢掉了,随意地歪在宽敞的车座下。穿着薄薄丝袜的脚蜷缩起来,脚背弓起优美的弧度,搁在他结实的大腿上。真丝连衣裙的裙摆因为坐姿而上缩了一些,露出更多大腿雪白的肌肤。身体因为餐间饮下的那点红酒,以及持续兴奋后的松弛,而变得格外柔软无力,像一滩融化的蜜糖,紧紧贴附着他。长发早已松散,几缕卷曲的发尾散落在他深蓝色的衬衫前襟,随着车行微微晃动。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飞速流过,变幻的光影掠过我的脸颊、脖颈、锁骨,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而华丽的梦。
我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已经沉入睡眠。但嘴角,却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笑意。
两万块,一顿精心安排的晚餐,一个5200的转账与备注。
我靠着他,娇羞地、坦然地、全心全意地依靠着。
我清楚知道这依靠背后标明的价码,也洞悉这娇羞表情下冰冷的算计与步步为营。
但此刻,被温暖坚实的怀抱包裹,被纵容默许的态度抚慰,被那一点点靠自己(哪怕根基不稳)赚取的成就感充溢……这种感觉,竟不坏。
甚至,像缓慢渗入血液的毒,带着微醺的眩晕和堕落的快感,有点让人……上瘾。
就像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钢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由欲望、利益与扭曲情感共同编织的漆黑渊薮。恐惧如影随形,但每一次成功地维持住平衡,每一次在坠落边缘惊险转身,所带来的刺激与掌控感,却也让人血脉偾张,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