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一动不动地坐着,他低下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地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
在她出身的教会的墓园里,她向他索要了一个拥抱。
他们的第一个拥抱。
那时候他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手臂环在她背后,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度,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心跳快得像擂鼓,满脑子都是“这样做是否合适”,“我是否逾越了界限”,“她会不会觉得我在趁人之危”。
而现在——
他的手臂缓缓地、轻轻地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拢在怀里,动作很轻,轻到不会惊醒她,也很稳稳到像是他已经练习了一千遍。
梦里的练习也是练习,会做梦是人类的一个特权,虽然比较丢人。
没有纠结这样做是否合适,没有分析这个动作的含义,没有在心里反复权衡利弊,只是觉得她冷,他暖,他应该抱着她。
一切的事情本来就该是这么简单。
风雪在仓库外面肆虐了大半夜,在黎明前终于渐渐平息。
辛西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窝在德里克的怀里,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而他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手臂环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呼吸均匀——他也睡着了。
真是纯情的一觉。
她这半辈子睡得这么纯洁的时刻好像半数以上都是和这个人类?
辛西娅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仓库窗缝里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
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无冬城的重建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阶段,最紧迫的危机已经过去,剩下的是漫长的、需要耐心的修复与重建。
德里克开始习惯她出现在他的日常里。
唔,更准确地说,他挺享受的。
这里面有多少属于人类在情感里的劣根性我们暂且按下不表。
总而言之他习惯巡查途中在某个街角听见她的琴声。
习惯傍晚收工后和她并肩走过那段从南区到千面之家的路,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粥棚的队伍比昨天短了,西区新开了一家铁匠铺,码头那边来了一批南方的水果,她买了两个橘子,分他一个。
她开始习惯他出现在她的日常里。
习惯他在她弹琴的时候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听。
习惯他那条丑的要命的围巾——谁来告诉她北地贵族的审美教育真的那么随意吗?
习惯他在她搬运重物时不声不响地走过来接过去,然后用一种“这不算什么”的表情把东西放好,即便作为冒险者,其实这对她而言并不难。
一些只属于两个人的、不需要解释的小习惯出现了。
比如,他每次巡查经过千面之家时,会在门前的橡树下停一步。
比如,她每次弹完琴收工时,会朝营房的方向看一眼。
比如,他们在人群中碰面时,不需要打招呼,只需要交换一个眼神。
有些人感觉有些兴奋——比如赛伊斯,他喜欢看爱情故事,吧台下面的十五本昂贵的精装小说证明着这些。
万幸她不知道她哥什么情况。
有些人感觉牙酸——比如格伦,让一个注定孤寡的牧师当爱情保镖到底符不符合费伦牧师保护协会的条例我们暂且不讨论。
好在他是个好人。
所以他开始在排班表上做一些微妙的调整——比如让德里克负责的巡查区域“恰好”覆盖辛西娅常去的几个地点,比如在需要协调竖琴手配合的任务中“恰好”指派德里克作为对接人。
德里克发现了,但没有说什么。
格伦也知道他发现了,也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沉默。
兄弟,我已经尽力了,婚礼记得让我坐主桌。
好吧,费伦的婚礼不摆酒,让我们忘了这段。
那天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无冬城的集市刚刚恢复了部分运营,虽然规模远不如战前,但摊位上已经有了新鲜的蔬果、腌肉、奶酪和各种日用品,人来人往,嘈杂而生动。
德里克在集市巡查,辛西娅在旁边的广场上为聚集的市民弹奏午间的小曲——这是她自发组织的活动,每隔几天一次,用音乐来缓解人们在漫长重建中积累的疲惫与焦虑。
效果很好——毕竟她曾经也是表演一天的报酬顶卫队长一个月薪水的艺人,每次她弹琴的时候,广场上都会聚起一小群人,有的坐在台阶上听,有的站在摊位旁边听,有的只是路过时放慢了脚步,在琴声中停留片刻,然后带着一个稍微轻松一点的表情继续赶路。
德里克站在集市边缘,背靠着一根柱子,目光在人群中例行扫视,耳朵里却不可避免地灌满了从广场方向飘来的琴声。
像是初见,又不像。
一个卖奶酪的摊贩——本地人,中年妇女,嗓门大,性格爽利,一边切奶酪一边朝他努了努嘴。
“骑士大人,那边弹琴的姑娘,是你媳妇吧?”
德里克的手在剑柄上紧了一下。
“什么?”
“就那个弹琴的,半精灵,长得特别好看的那个。”摊贩大婶用刀指了指广场的方向,语气里是过来人的、笃定的八卦热情,“我看你们天天在一块儿,她还老给你送吃的,不是你媳妇是什么?”
德里克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话到嘴边,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不是”?
那是什么?
说“只是朋友”?
连他自己都不信。
说“还没有确定关系”?
喔,这种暧昧不清的措辞从一个圣武士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要回去抄圣典。
他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对于一个习惯了果断决策的卫队长来说,这几秒已经足够漫长。
摊贩大婶显然把他的沉默解读为了默认,笑得更加灿烂了:“哎呀,卫队长还害羞呢!我就说嘛,那姑娘对你那个好法,不是媳妇才怪了。”
德里克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明确的方式终结这个话题,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辛西娅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演奏,正抱着琴从广场那边走过来。
她走到近处,显然听到了对话的尾巴——以半精灵的听力,她大概听到的比尾巴多得多。
摊贩大婶看见她,眼睛一亮:“哎,姑娘你来了!我正跟你家卫队长说呢,你们什么时候——”
“苏珊大婶,”辛西娅笑着打断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给我一块那个羊奶酪,就上次那种。”
大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开始热情地推销起自家的奶酪。
德里克站在一旁,看着辛西娅和摊贩大婶有说有笑地讨价还价,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辛西娅没有否认。
她轻巧地绕过了那个问题。
但没有否认。
德里克的脑海里不断地盘桓着这件事,久到他在之后的整个巡查过程中都有些心不在焉,久到副手洛加尔不得不在他第二次走错巷子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的眼神看着他。
“没事。”德里克说。
洛加尔显然不信,眯着眼看了他片刻,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傍晚收工后,德里克在营房里坐了一会儿。
他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摸出了那个小小的戒指盒。
盒子是深蓝色的丝绒面,边角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磨损,露出了底下浅色的木质。
他打开盒盖。
空的。
戒指早就不在了。
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他把它戴在了辛西娅的手上。然后那段记忆被抹去,戒指的下落也随之成谜。
他不知道辛西娅还有没有留着它,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压好文书,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集市已经收摊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他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朝千面之家的方向走去。
辛西娅坐在门前的回廊上。
没有弹琴,手里捧着一小包东西——大概就是那半斤羊奶酪——膝盖上摊着一把小刀和几片面包,正在往面包上抹奶酪。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眼中没有意外。
像是知道他会来。
“要吃吗?”她举起一片抹好奶酪的面包。
德里克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接过面包,但只是看着她。
辛西娅被他看得偏了偏头,嘴里还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今天在集市上……”
辛西娅的咀嚼动作慢了一拍。
“你没有否认。”
辛西娅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拿起膝盖上的小刀,又开始往下一片面包上抹奶酪。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个简单的工作对她而言有着什么重要的意义。
沉默持续了几秒,她开口了,语气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什么好否认的。”
德里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辛西娅把抹好奶酪的面包递给他——他手里那片还没动——然后自己又拿起一片,咬了一口,望着对面街道上渐渐亮起的灯火。
“她说得也没错。”她嚼着面包,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我们天天在一块儿,我还老给你送吃的。”
她顿了顿。
“而且你确实有一份上报了教会的婚约记录,写的是我的名字。”
德里克手里的面包被他无意识地捏变了形,奶酪从边缘挤了出来,沾在他的指尖上。
“辛西娅——”
“我没有在开玩笑。”她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中,她的面容被千面之家门廊上刚刚点亮的灯笼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翡翠色的眼眸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没有暧昧,没有试探,没有那些让人猜不透的、属于吟游诗人的弯弯绕绕,安静而坦然。
“我也没有在逼你。”她说,“我只是在告诉你,如果有人再问起,我不会否认。”
德里克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他想说“你不必这样”。
他想说“我说过了,你没有义务”。
他想说“你确定这不是因为愧疚”。
他想说很多很多,那些在过去的日日夜夜里反复排练过的、理性的、克制的、符合一个圣武士身份的话。
但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看着辛西娅的眼睛,看着那双他注视了太久、太久的翡翠色眼眸,他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种更温暖的、像冬日午后阳光一样的东西。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或者说,他不敢说。
他期待这个期待了太久,哪怕并不浓烈,并不足以和他看她的眼神一样,他也怕说出来就碎了。
辛西娅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面包,动作从容,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晚餐闲聊的一部分,不需要任何郑重的回应。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各自嚼着面包和奶酪,沉默地看着街道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过了很久。
久到面包吃完了,奶酪也吃完了,辛西娅把小刀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德里克忽然叫住她。
“辛西娅。”
“嗯?”
他的目光没有在看她,而是落在对面街道上一盏刚刚亮起的灯笼上,那团暖黄色的光在冬夜的寒风中微微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
“快了。”
辛西娅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沉静,黑发被风吹起几缕,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张沉稳的、不太善于表达情感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光,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远方地平线上的第一缕晨曦。
还没有到,但快了。
辛西娅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轻笑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掌心上,还来不及看清形状就融化了。
她没有追问是什么意思。
她不需要问。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她已经这样做过一千次。
德里克的身体僵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他的肩膀放松了下来,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千面之家门前的石阶上,在冬夜的寒风和温暖的灯光中,安静地靠在一起。
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渐行渐远。
远处的某个酒馆里传来模糊的歌声和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头顶上,千面之家门前那棵老橡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空中伸展着,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精细的剪影。
冬天的星空格外清澈。
银河横亘在深蓝色的穹顶上,繁星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天鹅绒上。
辛西娅仰起头,透过橡树的枝桠,望着那片星空。
“德里克。”
“嗯。”
“你手上还有奶酪。”
德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确实,刚才被他捏变形的那片面包挤出来的奶酪,还黏在他的指尖上,已经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硬了。
他有些尴尬,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一本正经地擦了起来。
辛西娅靠在他肩上,看着他认真擦手指的样子,笑出了声。
德里克擦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弯弯的辛西娅,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上似乎沾了一点细碎的雪粒,在笑意中微微颤动,像两只小小的、振翅欲飞的蝴蝶。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也跟着笑了。
笑意无法克制,从心底最深处慢慢浮上来,如同冰封了整个冬天的河面,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听到了底下流水重新开始流动的声音。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