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5出息(1/2)

辛西娅没有再提婚约的事。

德里克在后院说完那番话之后,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开始在心里逐字逐句地回溯刚才的每一个措辞,检查是否有哪个词过于尖锐或过于软弱。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碎叶,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热饮,朝他笑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很日常的笑。

然后她就走了。

诗人的行踪和心思总是那么难以琢磨,但好在她给了一个答案,他或许想要又或许不想,没人说得清,尤其是他自己。

第二天,她还是出现在南区的安置点。

托姆在上,德里克感觉有点心梗。

半精灵依然蹲在孩子们中间讲故事,依然在物资站帮忙登记信息,依然在收工后坐在千面之家门前的台阶上弹琴,只是她不再刻意出现在他的巡查路线上了。

南区的安置点需要人手,她就去南区。西区的孤儿收容所缺人照看,她就去西区。码头区的渔民和商会之间起了纠纷,需要一个能说会道的中间人来调解,她就去码头区。

德里克发现自己反而更不安了。

这种不安和之前不同,之前是焦灼,现在是忐忑。

他在后院对她说的那番话,我们伟大的圣武士终于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说得没错,所以不后悔。

但他又怕她真的听进去了。

怕她认真地审视了自己的动机之后,发现那里面确实掺杂了太多愧疚和责任感的成分,于是决定尊重他的意愿,退回到一个安全的、不会给他造成困扰的距离。

怕她真的离开。

见面的节奏变得更加随意,有时候他们会在同一个地点工作,有时候一整天都碰不上面。

德里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做好了她转身离开、从此再不回来的准备。

他甚至做好了她留下来、但以一种让他痛苦的方式留下来的准备。

唯独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她什么都没做。

她退回到一个安全的、不越界的、让他完全挑不出毛病的距离上。

想要确认是否是暧昧又会显得自作多情。

格伦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某天早上,格伦看着他眼底的青影,皱了皱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比打仗那会儿还憔悴?”

德里克没有回答,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巡查日志。

格伦识趣地闭了嘴,但在转身离开前,嘀咕了一句:“女人比骨龙难对付多了,你说是吧,德尔?”

德里克懒得搭理他。

这辈子不用考虑婚恋问题的牧师的揶揄的含金量不会高过地精的美食测评。

某天下午他在西区城墙工地巡查,一个搬运石料的工人脚下打滑,一块碎石朝旁边的人砸过去,德里克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了一下,碎石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不是什么大事,用圣疗都显得多余。

他只是用随身的布条简单缠了一下,继续巡查。

傍晚回到营房,他正准备自己处理伤口,门被敲响了。

开门,是辛西娅。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陶瓶和几卷干净的纱布,表情平淡,像是来借一本书或者还一把椅子。

“听说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我知道不碍事。”她说,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陶瓶和纱布放在桌上,“手伸出来。”

德里克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挣扎一下:“我可以自己——”

“德里克。”她抬起眼看他,“手伸出来。”

他伸出了手。

很没有骨气,但就像是两个都会治愈法术且魔力充沛的人非要用这种古法处理伤口,有些事情就是形式大于内容,愿打愿挨,谁也没招。

反正辛西娅不会嘲笑他。

应该。

辛西娅拆开他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她看了一眼那个包扎手法,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然后用陶瓶里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动作轻柔而熟练。

药膏的味道和常见的不太一样,应该是她自制的。

她的指尖很凉。深秋的傍晚,千面之家到营房有一段不短的路,她大概走得很快,手还没暖过来。

德里克垂着眼,看着她低头处理伤口的样子。

亚麻色的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她的脸颊旁边,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映着眼眸中的水色。

“好了。”她把纱布缠好,打了一个利落的结,拍了拍他的手背,“明天换一次药,别沾水。”

“……谢谢。”

“不客气。”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

“下次包扎的时候,绑紧一点。你那个缠法,走两步就会散。”

然后她就走了。

在嫌弃完他之后,不是第一次了,他们之间他好像才是那个被照顾的。

门关上之后,德里克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手背。

纱布缠得整齐而妥帖,松紧恰到好处,边缘被仔细地收拢折迭,不会勾到衣物。

他盯着那个纱布结看了很久,然后把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地握住了。

掌心像是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

一种荒谬的甜意漫了上来,他别开脸,像是在逃避什么。

一生端庄持正的德里克先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恋爱是什么感觉。

至少两年前他还是这么以为的。

就像伟大的恋爱理论家,且注定只能是理论家的牧师格伦说的那样,他们的卫队长对于婚恋的理解永远停留在贵族式的看中,求婚,被拒绝或者在一起。

吟游诗人所描绘的那种甜蜜得有些轻浮的,洋溢着瑰色的恋爱与他沉寂得仿佛北地冬日的世界观格格不入,一出宫廷戏剧里不会出现的乡野小调。

但吟游诗人嘛,从来都很擅长创造不和谐的画面,不论是在两军对垒时抱着琴手忙脚乱地唱歌,还是对着巨龙的威严时想着一些不那么庄重的事情,又或者是把一个正经到骨子里的卫队长撩拨得心烦意乱。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不是每天都这么干,但隔叁差五就会发生一次。

有时候是她在他巡查结束后,恰好路过营房附近的面包铺,顺便给他带一个还热着的黑麦面包。

“铺子今天多烤了一炉,老板塞给我的,我吃不完。”

辛西娅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全无冬城的面包铺老板娘都有给路过的吟游诗人塞面包的习惯。

有时候是他在安置点处理完一起纠纷,转身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手里端着两杯热饮,递给他一杯。

“你嗓子哑了。”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加了蜂蜜的红茶,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

“诗人的耳朵很灵的~”她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整条街都听得见你们吵架,听不见倒是难。”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在某个收工后的傍晚,他走出营房,看见她坐在对面街角的石阶上弹琴。

琴声在深秋的暮色中流淌,轻柔的,舒缓的,像一条不急不徐的溪流,绕过石头,穿过草丛,最终汇入某片看不见的、安静的湖。

他站在营房门口,靠着门框,听了一会儿。

她没有抬头看他,搞得好像不是在钓他;他也没有走过去,搞得像是不知道她为谁弹。

两个人就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各自待着,共享同一段琴声和同一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直到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屋顶的轮廓线后面,她才收了琴,站起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晚安,德里克。”

“……晚安。”

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德里克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空气中还残留着琴声散去后的最后一圈涟漪,慢慢地、慢慢地归于平静。

他发现自己在笑。

虽然他可以打包票说这个笑弧度不大,不至于损了他的威严,但不用看,他知道这表情肯定很傻。

秋天走到了尽头,第一场霜降临在无冬城残破的屋顶和尚未修缮完毕的城墙上,清晨的空气变得凛冽而清澈,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中短暂地停留,然后消散。

重建的进度比预期的快。不仅仅是因为物资和人力的到位,更因为某种无形的、难以量化的东西——士气。

人们开始重新相信这座城市会好起来。

废墟上长出了新的房屋,断裂的街道被重新铺平,关闭了数月的店铺陆续开张,炊烟重新从烟囱里升起,孩子们的笑声重新在街巷中回荡。

被冻得手脚通红,回家被家长打屁股也拦不住他们重新变得快乐。

德里克每天依然忙碌,但那种忙碌不再是为了填满某个空洞,而是因为确实有太多事情需要做。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从前忽略的东西,一些很美好,也很容易被忽视的东西。

比如清晨巡查时,面包铺飘出的、新鲜出炉的麦香。

比如正午时分,阳光照在新砌的砖墙上,泛出温暖的、蜂蜜色的光泽。

又比如傍晚收工后,从千面之家的方向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琴声。

哦,这最后一个显然和其他几样有点区别,但我们先装作这不存在。

总而言之,我们的卫队长先生终于不再躲着半精灵女士了。

他会在她弹琴的时候驻足聆听,在她需要帮忙搬运物资时伸一把手,在某个寒冷的早晨让手下去千面之家把自己多余的一条围巾送过去。

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他这个人。

派过去的那个小骑士一脸欲言又止——您确定花孔雀一样的诗人会戴这种围巾?

然后第二天,围着那条围巾的诗人在人群中弹琴。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某些情况下审美是可以牺牲的,建议外人少听少看少干预,不然对心脏不好。

有一次,他们在安置点的粥棚里一起帮忙分发晚餐。

人很多,队伍排得很长,辛西娅负责盛粥,德里克负责分发面包。

他们站在长桌的同一侧,中间隔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各自忙碌,偶尔因为递碗的动作而手肘相碰。

忙了将近两个时辰,队伍终于散尽,辛西娅放下勺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裙摆上溅了好几块粥渍,袖口也湿了一片。

“惨不忍睹。”她评价道。

德里克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鼻尖上沾了一小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燕麦。

他伸出手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地擦去了她鼻尖上的那一点污渍。

指腹触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德里克的手僵在半空。

辛西娅微微睁大了眼睛,翡翠色的眼眸里映着粥棚昏黄的灯光和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时间停顿了一拍,然后德里克把手收了回去,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鼻子上……沾了东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总之就是很尴尬。

辛西娅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辛西娅总是在笑的,风情万种的,意味深长的,让人猜不透的……

只是这次不太一样,很轻的、很干净的、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愉悦。

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结了霜的窗玻璃上,冰晶开始融化,露出底下透明的、温暖的光。

“谢谢。”她说。

还提裙施了一礼,把人往死角逼。

德里克的耳朵红了。

在粥棚昏暗的灯光下,理论上来说这个细节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但辛西娅是半精灵。

黑暗视觉,了解一下?

她低下头,专心开始收拾桌上的碗勺,可惜肩膀一直在抖。

那一刻,德里克承认,他有思考过一些不那么符合教义的挽回面子的方法。

冬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无冬城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只是薄薄的一层,覆盖在屋顶和街道上,像一层细密的白纱。

但对于这座刚刚经历了战火的城市来说,雪意味着很多事情——道路会变得难走,物资运输会受阻,露宿的流民需要更多的御寒物资,尚未修缮完毕的房屋需要加固以抵御风雪。

德里克更忙了。

辛西娅也更忙了。

他们见面的频率反而比之前更高了——这次真不是辛西娅故意的,而是因为在这种紧急状态下,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被投入到了同一个战场上,而他们恰好都是那种不会在关键时刻退缩的人。

他们一起在风雪中搬运物资,一起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安置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民,一起在深夜的巡查中确认每一处临时住所的火源安全。

有一次,暴风雪来得突然,他们被困在城南一处刚修缮完毕的仓库里,等待风雪减弱。

仓库里没有壁炉,只有几箱还没来得及分发的毛毯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辛西娅裹着一条毛毯,靠在墙角。

半精灵不耐寒,这一点德里克早就知道,至少这个半精灵不耐寒。

在贝伦之山的那一个月里,每到夜间气温骤降的时候,辛西娅就会不自觉地往火堆旁边挪,或者——在火堆不够暖的时候,往他身边挪。

那时候他总是僵硬地坐着,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靠在他肩头的、已经睡着的她。

现在,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解开自己的披风,连同毛毯一起裹在她肩上。

辛西娅抬起头看他:“你不冷?”

“我是圣武士。”

“骗人。”她说,然后意识到了什么,“骗半精灵……不要以为只说真话就不算是欺瞒。”

她掀开毛毯的一角,朝他那边让了让。

德里克犹豫了一下,然后他靠了过去。

两个人肩并肩靠在墙角,共用一条毛毯和一件外套,体温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汇聚,驱散着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寒意。

辛西娅的肩膀抵着他的上臂,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正在一点一点地平息。

仓库外面,风雪呼啸,拍打着木门和窗板,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油灯的火焰在气流中摇曳,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两个紧挨着的、晃动的影子。

过了很久,辛西娅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她的头理所当然地靠在了他的肩上,亚麻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臂弯里,发丝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久违的鸢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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