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法于婴没接,她收回目光,又拿了一颗草莓,咬一口。
“回香港这个决定我知道很突然,你考虑一下。”
法于婴嚼着草莓,没吭声。
窗外,上海的夜景铺开去,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栋楼太高了,高到听不见地面的任何声音,只有风声,呜呜的,贴着玻璃滑过去。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把一盘草莓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回房间,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廖宁芸还坐在那儿,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着她的侧脸。
“不用考虑。”法于婴说,“我不走。”
廖宁芸转过头来。
“盯着我十八年,累了就活出自己。”
法于婴倚在门框上,盯着她妈看。
“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别反过来让我操心就行。”
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里,廖宁芸愣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女儿这么懂事,她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对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的,没人看见。
法于婴在房间里,没哭。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廖宁芸起身了,拖鞋的声音,厨房的水声,然后是她回房间的脚步,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她也没哭。
懦弱的爹死的时候没哭,现在她要重组家庭了,她还是没哭。
哭什么呢?十八岁了,又不是八岁,总不能一直缠着她的人生吧。
第二天法于婴照常上学,到学校的时候,感觉氛围不对。
校门口三三两两的人,看见她,目光就飘过来,那种目光,不是以前那种纯粹的议论,而是多了点别的,她走过去,那些目光就躲开,等她走远了,又黏上来。
她没管,按点上课。
高三一班,教室里乱哄哄的。她进去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
她坐到自己位置上,靠窗,第三排,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连看都没看她。
法于婴撑着下巴看窗外,阳光落在她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唯一的变化是,祁厌没再出现。
校门口,停车场,都看不见那辆黑色suv。
她乐得清静。
放学的时候,她心情好了一大半。
三天后赛车队的群里发了通知,她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被除名了。
理由?没有。
她知道是谁搞的鬼,她爸那点破事,牵连的人多了去了,车队背后那几个赞助商,和她家有点过节。
懒得深究,除名就除名,她不在乎。
她换了个地方玩。
城郊有个赛事场,私人的,会员制,够大够野,她之前来过几次,印象不错,今天正好有空,开她那辆玫粉色的跑车。
到的时候,天还亮着,夕阳把赛道染成金红色。
她没急着下场,先在观众席上坐着,嘴里含了根棒棒糖,蓝莓味的。眼睛往赛道上瞟,有几辆车在跑,其中一辆黑色,开得野,过弯不带刹车的,引擎声浪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她眯着眼看那车牌。
全清一色,她熟。
麦郁到的时候,先看见了约他的那个人。
观众席是露天的,水泥台阶,一层一层往上,最上面几排被夕阳照着,金灿灿的。
法于婴就坐在那儿。
一个人。
她坐在第三排,腿伸到前面一排的椅背上,整个人往后靠着,仰着头,嘴里含着根棒棒糖。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头发丝儿都亮晶晶的,那张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那个姿势,那个懒洋洋又孤零零的劲儿,让人看了一眼就挪不开。
麦郁站在入口看了三秒,然后走过去。
他爬上台阶,到她旁边,坐下,法于婴没动,眼睛还盯着下面的赛道。
麦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赛道上有车。
一辆黑色的,开得野,过弯的时候轮胎抓地抓出尖叫声,速度不减,车身甩过去,又拽回来,一气呵成。
布加迪。
玩赛道?
麦郁愣了一下。
布加迪那玩意儿,不是拿来在街上炫的么?谁拿它跑赛道?
“看什么呢?”他问。
法于婴没动,她嘴里“咔嚓”一声,把棒棒糖咬碎了,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
“覃谈。”
麦郁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覃谈。”
“你怎么知道?”
法于婴眯了眯眼。
“车牌我熟。”
麦郁再看过去,那辆黑色布加迪正好过弯,车身压低,轮胎冒烟,车速快得像一道影子,车牌他眯着眼辨认,全清一色,确实眼熟。
“三天前溅了我的车。”法于婴又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有点好笑,但又确实记着的那种。
法于婴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起身,撩了撩头发,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转过身,看向麦郁,嘴角弯了一点。
“走,姐报仇的机会到了。”
麦郁不敢轻举妄动,他跟上去,小声问:“这哪儿下雨了?你怎么报仇?”
他太了解法于婴了,睚眦必报,但人家在赛道上飙车,你总不能上去撞人家吧?
法于婴擦过他的肩,说了三个字:
“撞废他。”
麦郁:“……”
十分钟后,麦郁后悔了。
他就不该来,就不该接那个电话,就不该相信法于婴说的“带你玩点刺激的”。
他现在被绑在副驾驶上,不是真的绑,但安全带勒得紧,整个人贴在座椅里,动都动不了。
窗外的一切都是糊的。
“我他妈再也不坐你的车了!”
麦郁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她那辆玫粉色跑车冲上赛道,转速表转起来,她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调档,动作行云流水。
麦郁抓着扶手,脸都白了:“你慢点!慢点!我他妈不想死!”
法于婴没理他,眼睛盯着前方那辆黑色布加迪。
覃谈已经发现她了。
后视镜里,那辆玫粉色太显眼,想不看见都难,他没减速,继续往前冲,过弯的时候甚至故意甩了个尾,轮胎冒烟,挑衅的意思很明显。
法于婴嘴角噙着笑,一脚油门踩到底。
较量开始。
他比她快一截,过弯也不让,车技野得过人,法于婴不甘示弱,直线加速追上去,弯道贴着他外侧超,两辆车几乎擦在一起。
车内,覃谈拨通了场馆电话。
“那辆超跑谁放进来的?”
那边唯唯诺诺的声音:“是另一位顾客……”
“谁?”
“只…只知道姓法。”
覃谈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油门踩到底。
布加迪窜出去。
后面的玫粉也窜出去。
两辆车在赛道上咬着跑,一圈,两圈,三圈。
覃谈在前面,法于婴在后面,前者过弯不减速,后者也不减,前者加速,后者也加速。
两辆车像两条蛇,缠在一起,甩都甩不开。
麦郁已经在旁边念叨“阿弥陀佛”了。
法于婴没听见,她盯着前面的车,盯着它的每一个动作,盯着它的尾灯,盯着它的轮胎,盯着它过弯时的那道弧线。
玩不过他。
她心里清楚。
这人开车比她野,比她稳,比她更不要命。再跟下去,也就是被他遛着玩。
但她法于婴什么时候按套路出过牌?
最后一圈。
她突然打了方向盘。
麦郁吓得魂飞魄散:“你干嘛?!这是逆向!”
“闭嘴。”
方向盘甩到底,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整个横过来,她没朝终点开,她朝覃谈的车头追过去。
玩不过你,就换个玩法。
覃谈看着那辆粉色朝自己冲过来,速度极快,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眯了眯眼,也没减速。
两辆车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五米。
同时刹车。
轮胎冒烟,地面被磨出两道焦黑的印子,两辆车隔着五米停下来,灰尘缓缓飘落,四周一片寂静。
法于婴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那辆车。
隔着挡风玻璃,隔着五米的距离,隔着飘散的灰尘,她看见他了。
覃谈。
传闻不愧是传闻。
他坐在驾驶座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夕阳最后的余晖照亮,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五官,但轮廓足够,高挺的鼻梁,削瘦的下颌,还有那双眼睛,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那眼神里的东西。
生气,像有一团火。
他们对视了一分钟。
然后法于婴看见那辆布加迪启动了。
麦郁在旁边声音发颤:“他不会生气了吧?不会直接撞上来吧?!”
法于婴没动,也没移开车。
那辆布加迪加速,朝她冲过来,引擎咆哮,速度快得像要同归于尽。
一米。
方向盘猛打,黑色车身擦着她的车头拐过去,带起一阵风,轮胎尖叫着冲出赛道,消失在出口的阴影里。
耳朵里的轰鸣声一点点散下去。
法于婴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潮,她呼出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来。
麦郁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我操……我操……我他妈再也不跟你玩了……”
法于婴没理他。
她靠进座椅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果然。
他不一样。
和这样的人玩,好像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题外话:
覃(q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