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于婴盯着消息几分钟,她没回,把手机扔到副驾,发动车子往前开。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
崇德高中的,高三,跟她一届。
崇德和单阑隔一条街,却像两个世界。单阑拼的是家底,谁爹谁妈什么来头,校门口停什么车,过年送礼送什么档。崇德拼的是脑子,全国奥赛金牌能保送清北的那种。当然也有家里有背景的,但在崇德,背景是其次,你得先考进去。
覃谈就是那种,家里背景硬得能砸死人,自己还考进崇德的。
她没见过他本人,但听过。长得帅,个高,模样冷,不爱说话,崇德今年高三保送名单下来,一半以上是他那个圈子的。
他保的哪儿来着?忘了,反正不用高考。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来单阑?
法于婴想了想,嘴角弯了一点。
太像乌合之众了。
单阑那环境,被那群富二代搅得乌烟瘴气,成天比车比表比女人,读书是副业,社交是主业,她待了三年,早就看透了。
覃谈家打底是个富三代,他那个圈子的社交规则,大概是“不值得打交道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单阑这帮人,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不值得。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他那样的人,就挺像不可一世的模样。
她加速,窗户没关,享受这风光,湿气冲进身体里。
上海市中心。
雨后的傍晚,霓虹灯刚亮起来,地面还湿着,倒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某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剪影,黄浦江弯弯曲曲地流过,船影点点。
门开了。
覃谈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满了。
台球桌旁站着几个人,沙发上坐着几个女孩,茶几上摆着酒和水果,烟味混着香水味儿。
段译危迎上来,问他:“怎么才到?”
“路滑。”覃谈说,声音低,没多解释。
沙发那边有人笑出声,是席隋,手里握着根台球杆,朝他扬了扬下巴:“开车唯唯诺诺,不像你。”
覃谈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所谓礼貌的笑,谁都能看见,又谁都够不着。
他往里走,经过沙发的时候,那几个女孩的目光就跟着他转,从门口转到台球桌,从台球桌转到窗边,像被一根线牵着。
他谁也没给正眼。
席隋把杆递过来,他接了,又从裤兜里摸出烟,抽一根,叼在嘴角,压着,打火机“咔”一声响,火苗蹿起来,他偏头点着,吸一口,烟雾散开的时候,他俯下身去。
他就那么压着身子,一只手撑在台面上,一只手握着杆,脊背拉出一条流畅的线,黑色t恤贴着他的肩胛骨,贴着他的腰,贴着他发力时绷紧的肌肉,薄薄的,劲劲的,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嘴角那根烟还燃着,细白的烟雾往上飘,飘过他半垂的眼睛。
他盯着白球。
整个房间的人都盯着他。
下一秒,发力,杆出。
白球撞散红球,其中一颗应声落袋。
他直起身,把杆递给席隋,说了句:“好杆。”
有人吹口哨,他一动没动,只是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往偏僻的深处走。
落地窗那边有个单人沙发,他坐下去,整个人陷进阴影里,只剩烟头那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席隋没看他,转头朝沙发上那几个女孩扬了扬下巴,其中一个粉色头发,脸嫩。
“玩一局啊妹妹。”
那女孩脸红了红,看了眼席隋。
棒球帽,白t,黑裤,笑起来有酒窝。
她点点头,站起来,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杆。
他们开了一局。
台球桌那边,球声脆响,偶尔夹杂着女孩的笑声,覃谈坐在两米外的沙发上,没动。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酒,他没碰,一会儿要开车。
席隋俯身打球,进了一个,直起身,随口问:“家里怎么样,一个月了处理干净了吧?”
覃谈摇摇头,没说话。
席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不相信。
他一杆没进,靠着台子,朝那粉头发女孩抬了抬下巴,示意轮到她,女孩脸红着走过去,俯身,动作有点生涩。
席隋盯着她看了两秒,又转向覃谈:“我听说他家有个女儿。”
他顿了顿,目光朝另一边的沙发扫过去,问那几个坐着聊天的:“你们是不是单阑的?”
那三女两男,一看就是高中生打扮,闻言点点头,其中一个男生说:“是啊,怎么了?”
席隋笑了笑,手里的杆在台面上点了点:“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女孩叫法于婴?”
安静几秒后,那几个单阑的对视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那种笑,覃谈看见了。
他靠着沙发,没动,但那道目光越过台球桌,越过烟雾,落在那几个人脸上。
“知道啊。”其中一个男生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她爸不是死了么?”
有人跟着笑了一声。
“她清高得很。”另一个女生接话,“校内有一个追了她三个月,理都不理。”
“她爸不是贪官吗?”第三个女生说,歪着头,“单手保时捷,她怎么还大摇大摆的?”
有个男生站起来,从茶几上拿了两瓶酒,往那几个女生跟前一放,笑着说:“你们不知道?她爸妈早就离婚了,她妈特有钱。”
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很明显,谁都看得出来。
覃谈的目光还落在那边,眼底沉沉的,看不清在想什么。
那个男生拿了瓶酒走过来,放到覃谈面前的茶几上,喊了句:“谈哥。”
覃谈盯着那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
他抬起眼,看那个男生。
那目光不重,不凶,没一丝多余的情绪,就那么看着他。
但那个男生就笑不出来了。
“你也单阑的?”覃谈问。
男生点点头,表情有点僵:“我是。”
覃谈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但就是够这场子内所有人听见:
“你们学校的规矩就这样?”
台球桌那边,球声停了,粉头发女孩握着杆,愣愣地看过来。
沙发上那几个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一点一点收回去。
覃谈没再看那个男生,他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瓶酒,放回原处,放回那群女生面前的茶几上,轻轻“嗒”一声。
然后他往外走。
经过席隋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低声说:“散了。”
门开,门关,人走了。
房间里静了几秒,那几个单阑的女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问:“她怎么了?”
这个“她”,是指法于婴。
席隋俯身,找角度,杆出,球进。
他直起身,朝那粉头发女孩笑了笑:“打得很好,妹妹,下次来我场。”
然后他转向段译危。
“这场散了,覃谈走了,换下一个。对了——”
他把杆放下,目光扫过那几张沙发,扫过那几个单阑的脸,最后落在门口。
“约人。”
然后他也出去了。
门开,门关。
留一屋子人,和那几句没说完的话。
粉头发女孩握着杆,脸还红着,但眼里有点茫然,那几个单阑的女生坐着,没人说话。
只有台球桌上,还剩几颗球,零零落落,没打完。
意思就明显,这地方他们不想待,新地方她们没资格待。
法于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电梯是私人的,从地库直通顶层,中途不停,她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上挂着钥匙串,叮叮当当响,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她有点飘忽,刚才那场雨,那辆布加迪,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跟着电梯一起往上升,升到二十几层,忽然就轻了。
门开。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着换鞋凳上一件随手扔的外套,她换了鞋,往客厅走,钥匙串扔进玄关的托盘里,“哐当”一声。
厨房那边有动静。
廖宁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玻璃门:“冰箱里有水果,自己拿。”
法于婴没应,直接往房间走,校服脱了扔床上,套了件宽松的白t,头发从领口撩出来,乱糟糟披在肩上,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出房间的时候,廖宁芸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正站在客厅中间擦手,围裙还没解。
“课业怎么样?”她问。
法于婴往沙发上一坐,盘起腿,拿了个靠枕抱在怀里。
“还行。”
廖宁芸点点头,没走,站在那儿看她,看了两秒,又问:“学校那些传言还有?”
法于婴这下抬起头来。
她妈站在落地窗前,背后是整个上海的夜景,廖宁芸今天盘着头发,露出修长的颈子,脸上的妆还没卸,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母女俩隔着几米对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
法于婴点点头。
廖宁芸没说话,她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靠着,腿交迭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过了会儿,她说:“待会儿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让你做个准备。”
法于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饭是廖宁芸做的,三菜一汤,清淡口,虾仁滑蛋,清炒时蔬,糖醋小排,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
法于婴吃得慢,筷子夹着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廖宁芸坐对面,也没催,自己吃自己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吃完饭,法于婴窝回沙发上,廖宁芸收拾完厨房,端了盘草莓出来,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动画片,声音调得很低,叽叽喳喳的。
草莓红艳艳的,沾着水珠,法于婴拿了一颗,咬一口,酸酸甜甜。
廖宁芸开口了。
“我下个月回香港。”
法于婴嚼草莓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嚼,咽下去,靠着沙发,想了一会儿。
又想到什么,笑了一记。
“你不是死也不回去?”
廖宁芸也笑,她笑起来和法于婴有点像,都是那种淡淡的,轻轻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太在乎的样子。
“为了追求excitg的爱。”她说。
法于婴没接话。
她盯着电视屏幕,动画片里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跑来跑去,滑稽的音乐响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只猫追着老鼠跑过了三条街,久到草莓在嘴里化成了渣。
然后她问:
“那我呢?”
声音很平静。
廖宁芸转过头看她。
“带你回香港。”
法于婴没动,电视的光在她脸上闪,一闪一闪的,把那张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不回去。”
她说。
廖宁芸没说话。
法于婴把草莓梗放回盘子里,手指上沾了点汁水,她在纸巾上蹭了蹭。蹭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蹭过去,蹭干净了,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抬起头,看她妈。
“你要走就走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廖宁芸,茶色,透透的。
“我一个人能比你在这儿好。”
客厅里安静几秒。
电视机里的猫终于抓住了老鼠,胜利的音乐响起来,吵吵的,欢快的,和这个空间格格不入。
廖宁芸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