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十九岁的生日礼物(1/2)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甚至带着一丝回音的耳光,在拔步床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

顾云亭那张因为情欲而微微扭曲的俊脸,被这股狠厉的力道扇得偏向了一侧。他左侧脸颊上瞬间浮现出道清晰的、泛着骇人红晕的指印。

叶南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那只扇人的右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顾云亭,你清醒一点。”她的声音因为刚退烧而沙哑,“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改变什么吗?”

她扯过被撕裂的锦被,将自己满是红痕的躯体紧紧裹住,甚至连看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顾云亭维持着那个被打偏头的姿势愣了一阵,然后,他缓慢地将头转了回来。伸出拇指,极其随意地抹去了嘴角因为牙齿磕碰而渗出的一丝血迹。

他看着裹在被子里的叶南星,突然低下头,喉咙里溢出了一阵低沉的、诡异的轻笑。

那笑声越来越大,震得他宽阔的胸膛微微发颤。

“改变什么呢?”

顾云亭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

他倾身向前,根本不在乎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一把捏住了叶南星的下巴,强迫她对视。

“呵……叶南星,你是不是忘了……”他的声音温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上,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残忍与得意。

“你的第一次,就是我的……”

叶南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云亭看着她这副罕见破防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疯狂。他松开手,像是欣赏着自己最得意的杰作似的,一字一句在她耳边吐露那股子沾满血腥气的爱意:

“叶南星,你根本离不开我。我们这辈子,都只能一起烂在顾家这座坟墓里。谁也别想清清白白地走出去——”

十二月的大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雪片在狂风的裹挟下,狠狠地砸在顾家老宅的青瓦和雕花窗棂上。寒气如同附骨之疽,顺着门缝和砖石的纹理,肆无忌惮地渗透进这深宅大院。

顾云亭是从机场直接赶回来的。

过完这个十二月,他马上就要十九岁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骨子里总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撞墙心理——或者是那次失控的“未遂”之后,巨大的恐慌与背德感彻底攫取了他。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直视叶南星那双温婉的眼睛,多看一秒,心里那头违背人伦的野兽就要冲破牢笼。

于是,他选择了和沉知律一样的路,像个落荒而逃的懦夫——在高三之后,远赴英国留学。

当他和父亲提起出国时,意料之中的阻拦并没有出现。顾老爷子只是大手一挥,助理便异常高效地办妥了所有申请。一切顺利得让顾云亭感到一阵发寒的茫然。没有阻拦,没有呵斥。甚至连叶南星在得知消息后,也只是一如既往地维持着长姐的端庄,连一句多余的问询都没有。

顾云亭在那一刻才恍然,那种在胃里翻江倒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究竟是什么。

那是被彻底推开的绝望。

在机场的安检闸口,众人寒暄送行。顾云亭看他们离去之后,却依然固执的站在原地,好似在等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那人也终于感受到了他的固执,他的不死心,于是缓缓的,自角落里现了身。

顾云亭拖着行李箱,隔着喧嚣的人群,看着叶南星。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一言不发。

他忽然鼓起勇气似的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叶南星怔忪看着他,“云亭——”

他未说话,将一直藏在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只满翠的手镯,是他从母亲为数不多留下来的遗物中找到的。

他抓着她的手,将那镯子狠狠套了进去,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坚决。

随后他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回闸口回看她,就那样用尽全身的力气,贪婪地、近乎撕咬般地将她的轮廓刻进眼底,随后又强忍眼眶的酸胀,轻轻地、决绝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离开。

异国的阴雨天并没有想象中难熬,但也绝谈不上鲜活。

他偶尔会给远在美国的沉知律打几通越洋电话,在学校里也结识了几个家境相当的朋友。一起泡图书馆赶论文,或者周末去学校附近的酒吧灌几杯无伤大雅的烈酒。

东方少年的骨骼在异国的风雨里迅速拔节。他的肩膀变得宽阔,下颌线的青涩逐渐褪去,属于成年男人的锋利轮廓开始显现。加上顾家基因里自带的那副好皮囊,待人接物间那股子游刃有余的散漫,让他成了留学生圈子里的焦点。

不管是东方的名门千金,还是西方的金发女郎,明里暗里的示好从未断过。

可她们很快就发现,这个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的年轻男人,眼底却是一片死水。他对任何女人的靠近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免疫力。

久而久之,圈子里开始流传起隐秘的八卦,猜测gu是不是性向不同。

每当朋友拿这事调侃,顾云亭总是笑着摆手,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敷衍:“我还年轻,不想这么早被感情拴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借口有多么拙劣。是他自己都恶心去圆的谎。

他的身体明明已经成熟,可灵魂却死死地拴在重洋之外的那个女人身上。

无数个午夜梦回,那股萦绕在鼻尖的白玉兰香气,那声温软的“云亭”,会在梦境的深处反复交织。梦里的他不顾一切地撕碎了伦理的底线,将那个端庄的女人狠狠压在身下。

直到他猛地从黑暗中惊醒,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脊背。

低头看去,是一片难堪的狼藉。

少年只能挫败地抓着一头乱发,在凌晨三点的冷水龙头下,机械地搓洗着内裤。冰冷的水流浇不灭身体里的邪火,那种名为“想念”的毒药,宛若蚀骨之蛆,顺着血液疯狂蔓延,痛得他眼尾发红。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禁忌,越是压抑,反弹得就越是血肉模糊。

某天深夜,沉知律在美国赚到了第一桶金。电话那头的青年带着不可一世的锋芒,得意洋洋地跟他说,“我以后才不要继承家业,我想干的事很多,顾三,也许以后我就留在美国创业了。”

顾云亭靠在公寓的阳台上,轻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伯父就你一个儿子,沉家又不像我家那摊子烂事。你看着吧,总有一天你还是得低头回去的。”

沉知律在电话彼端有些恼羞成怒:“你让我做做梦还不行吗?”

顾云亭看着伦敦常年不散的阴霾,怅然地想:当然行。

只是,这种偷来的梦一旦醒了,那种从云端跌入谷底的失重感,会把人摔得粉身碎骨罢了。更何况,他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他在嫉妒罢了。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主动给叶南星发过微信。

没有越界的试探,只有刻意伪装出的、属于弟弟的日常问候。

叶南星也会回他。

字里行间永远是恰到好处的关心,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透着让人绝望的客套与疏离。

更多的时候,伦敦的夜雨敲打着玻璃,顾云亭就那样犹如一尊雕像般坐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句可怜的只言片语发呆。

他逃了整整一年,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依然被死死地困在那个叫叶南星的牢笼里,插翅难逃。

这种在伦敦阴雨天里发霉的逃避,并没有持续太久。

打破僵局的,是父亲首席秘书发来的一封措辞刻板的越洋邮件。邮件里通知他,顾家将在下个月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十九岁生日宴,要求他务必回国。而在邮件的末尾,秘书用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冰冷口吻顺带提及——宴会上,老爷子将当众宣布一个关于大小姐叶南星的“好消息”。

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顾云亭手里的咖啡杯“砰”地一声砸在桌面上,深褐色的液体溅满了纯白的衬衫。

他彻底慌了神。他连忙给叶南星打去电话,电话接通了。顾云亭死死地攥着手机,拐弯抹角、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试图从她口中抠出哪怕一点关于那个“好消息”的线索。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试探,只是淡淡地讲着最近公司里刚签下的几份海运合同——为了填补集团的亏空,她已经开始被迫在顾家的企业中抛头露面,接手远洋货运那些棘手的烂摊子。

在这份滴水不漏的端庄与平静之下,顾云亭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顺着电波漫延过来的的疲惫。

电话挂断后,那种不安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给大哥顾云峥、二哥顾云峰狂发微信,甚至不惜拉下脸,去向国内那些狐朋狗友探听顾家最近的动向。屏幕上跳动的回复全都语焉不详,闪烁其词间,却又默契地透着一股子避之不及的晦气。

顾云峥和顾云峰本就不善经营,顾家的产业又大多是重资产运作。大批的现金死死地砸在几块迟迟无法开发的荒地上,其他业务的现金流动性必然遭受重创,资金链断裂不过是早晚的事。

圈子里隐隐有风声传出,说顾老爷子最近和做能源的孙氏走得极近。

孙家……

顾云亭坐在昏暗的公寓里,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关节,直到咬出一圈青紫的血印。他听说过那个孙家。孙家的老太爷今年已经过了七十岁大寿,膝下有两个儿子。

他不意外父亲会把叶南星这颗最漂亮的棋子推上联姻的赌桌,用来换取顾家苟延残喘的现金流。在这个吃人的家族里,亲情本就是明码标价的筹码。

可是……孙家的那两个儿子,明明早都已经各自成家了啊!

顾云亭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夹杂着恶心与暴怒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难道,父亲为了那笔救命的钱,为了保住顾家表面上的风光,竟是打算让叶南星……去给那两个男人里的其中一个,当见不得光的情妇?!

这个荒谬而又残忍的猜测,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将他心里那头原本就躁动不安的野兽,彻底逼到了发疯的边缘。

顾云亭是从机场直接赶回来的。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在伦敦街头抵御风寒的黑色粗呢大衣,宽阔的肩膀和乌黑的发丝上,沾满了融化了一半的冰雪。因为主院在议事,下人们全被远远地遣散了,这也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正厅的廊柱后。

迎接他的不是东厢房里温热的茶水,而是一场足以将他那颗滚烫心脏瞬间冻结成冰的宣判。

“爸……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一礼拜,不……三天!我只要三天时间就能把资金周转过来——远洋货运的业务您不能交给南星,那是我……那是我——”主院大厅里,大哥顾云峥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恐惧,甚至带上了一丝丧家之犬般的哭腔。

“你拿什么周转?靠你偷偷抵押出去的那几艘破货船?还是手里的那几个楼盘?!”

顾老爷子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四溅。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精明到极点的算计。

“孙董那边已经发话了,只要南星明天把字签了,孙家愿意立刻注资一个亿的现金流。这笔钱,买的是她这个人。把远洋交给南星,那是孙家提的硬性要求,也是顾家给她的补偿!”

老头子顿了顿,声音冷硬如铁:“一个女人,能替家族填上这么大的窟窿,保住顾家的基业,这是她的福气!”

站在回廊阴影里的顾云亭,觉得四周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孙董。

那个年过七旬、在圈子里以手段狠辣、私生活糜烂着称,甚至有传闻前两任妻子都是被他折磨致死的老疯子。

原来是他想简单了。联姻的对象根本不是那人的两个儿子……而是那个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的老头子本人。

顾云亭感觉自己的耳膜在疯狂地嗡嗡作响。连外面砸在廊柱上的风雪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手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红木门框上,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木头抠出几道深痕。按照他以往的脾气,他本该一脚踹开那扇门,冲进去质问那个冷血的父亲,挥拳砸向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哥。

可是,他迈不动腿。

一种比愤怒更深重的恐惧和无力感,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咽喉。冲进去又能怎样?他什么都没有,甚至都无法像沉知律那样在华尔街赚钱——

在资本和权力的绞肉机面前,少年人的一腔热血,连个响都听不见。

顾云亭猛地松开手,转过身,踩着一地泥泞的冰雪,大步朝后院东厢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极快,脚下的球鞋在结冰的青石板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没有丝毫停顿。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了发疯般的狂奔。

冷空气如同带着倒刺的刀子一样灌进他的肺里。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随时会撞破年轻的肋骨,嘶吼着要去见那个即将被推上祭台的女人。

“砰!”

东厢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他狠狠推开。

狂风夹着冰雪,瞬间倒灌进屋内。吹得书桌上那盏用来取暖的烛火剧烈摇晃,明明灭灭,终于,熄了。

叶南星正站在紫檀木书桌前。

房间里开了地暖,却被那风雪打得周然降温。而叶南星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突现的男人——她的脸色,如同身上穿的一条月白色的裙子一样,透着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她的手里,正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一份顾家律师拟定好的,用一亿现金,买断她一生的婚前协议。

顾云亭张了口,可是喉咙仿佛被哽住了似的。

叶南星平静地将那份文件合上,轻轻地放在书桌上。

“外面冷。”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绵软的吴侬软语。仿佛没有看到他眼底的崩溃,仿佛只是在嘱咐一个逃学晚归的孩子。

“把门关上,去换件干衣服吧,云亭。别冻感冒了。”

顾云亭没有动。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刺眼的文件,又看向叶南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血肉里,那道贯穿虎口的旧疤痕,甚至隐隐作痛。

他反手,重重地关上门。

“咔哒”一声,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自鸣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顾云亭那犹如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里交织。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书桌前。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和绝望,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

“这就是你给我的,十九岁生日礼物?”

顾云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血的碎肉。他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下颌的线条绷得犹如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叶南星看着他。

目光安静地扫过他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和肩膀上还在滴着冰水的粗呢大衣。

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云亭。”

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有一种看透了命运底牌后的、认命般的从容与包容。

“顾家需要这笔钱。航运是父亲的心病,他因为这件事操心太多,身体一直不好。他要是倒了,顾家这艘船就沉了……而大哥二哥是撑不住这个家的。”

她伸出那只微凉的手,似乎想去拂去他肩头的雪水,却在半空中堪堪停住。

“而你还在念书……我能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呢。

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生锈的钝刀插进了顾云亭的肉里,然后缓慢地、残忍地搅动着。

他在伦敦的日日夜夜,拼了命地念书,拼了命地去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资本运作、股权架构。他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能让他变强的知识。

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羽翼丰满,把她从这座吃人的宅院里接出去。

可是现在。

她却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他。她要把自己,连同她这具干干净净的身子,卖给一个快要入土的、恶心透顶的老头子。

仅仅是为了换取他,能够继续在这座腐朽的宅院里,安稳读书的资格。

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无力感和暴怒,彻底摧毁了十九岁少年的理智。

“所以你就去卖?!”

顾云亭发出一声如同负伤野兽般的嘶吼。他猛地一挥手,带着一阵暴戾的掌风,将书桌上的那份文件,连同旁边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笔筒,狠狠地扫落在地。

“哗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瓷器在地砖上碎裂成无数尖锐的残渣。白纸黑字的文件散落得满地都是。

“你当自己是什么?顾家的救世主吗?!还是觉得那个老东西能给你想要的名分?!一个亿?叶南星,你可真值钱啊你!”

顾云亭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双眼赤红。他口不择言地,用最恶毒、最尖锐的词汇,去刺穿她那层完美的伪装。

“你以为你签了字,他们就会感激你吗?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用来换钱的物件!你平时不是挺清高的吗?怎么现在这么自甘下贱,连自己的死活都不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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