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冷静与果决从来不是无情。她能于千军万马中坚定杀伐,也能在野兽幼崽面前,低声轻语。她心中有柔,却不轻易示人,如雪覆青松,不语却长存。
后来,他得知汐萝公主对他有意,皇后亦有意促成此门亲事。汐萝出身瀛国皇族,倘若真成婚,便等于将他一生绑进两国权衡之中。他不是看不出来——这场联姻,表面是恩赏,实则是束缚。
他邀沉如霜入宫赴宴,安排她坐在自己与汐萝对面,只为让瀛国公主明白——他意在他人。若能藉沉如霜挡一挡这门亲事,自是再好不过。
原以为只是借她挡一场联姻,却在她与云云对笑时,忽而生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若与她同行,那场原本无趣的棋局,也许会有了色彩,还在说出那句「若本皇子入赘」。
他原以为,她会退缩,会避嫌,会如其他女子般脸红躲闪,或是急于澄清。可她没有。她只是平静看着他,神色清正,眉目无惧。
那一刻,他心中某处被触动。
——这女子,不因他的身份而曲意,也不因局势而畏惧。她与朝中那些善辞令、巧扮柔顺的名门女子不同。她是棱角分明的,却又懂得收敛自身锋芒;是孤傲清冷的,却又不失温情与节度。
李谦忽然明白,自己对她的兴趣,早已不是为了逃婚。
那是一种——想靠近的衝动。
不是为了利用,不是为了博弈,而是单纯地想看看她,想与她说话,想知道她如何看这乱世风雪、如何为人处世。
这种念头,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也是,他最不敢说出口的弱点。
他向来不曾对谁动心。世家女子太过做作,宫中嬪婕太过计较,哪怕是瀛国公主汐萝,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也未曾在他心头留过波澜。可眼前这人,穿白衣执长弓,不施粉黛,却能叫他不自觉地紧随其后,只为多看几眼。
他心知,这样的情绪不该起。沉如霜是沉将军的女儿,是镇远侯府的嫡女,更是未来极可能步入朝堂的那一类人。而他,寧可旁观,不愿涉局。但他偏偏被她吸引,吸引的不是权势或门第,而是她眉宇间藏不住的「自己」。
后来他听闻要到北境例巡,想着她或许会想到北境,不知怎地,竟主动请旨同行。旁人都道三皇子素来懒散,忽尔这般勤勉,定是为讨皇上欢心。他只笑不语,却连自己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为了北境而行,还是为了她。
再后来,山道遇险,她冷静应对;营帐之夜,她为小白虎捧汤熬膳,竟比旁人还细心;更在鸣沙镇夜里,一语道出他最不愿人道破的念头——「三殿下为人心。」
李谦自嘲似的笑了笑。原来自己以为玩得转天下人,却不知早被一人看穿。她不言情,不许诺,却能将一句平淡之语,抵过旁人千万深情。
直到今日,他为救她中箭昏迷,在意识最深处仍记得她的声音,在耳畔一遍遍唤他:「李谦,你撑过去,我便信你。」他这才真正明白——那晚宫宴上,他口中说的入赘,其实早不只是戏言。
若这世上真有一人,不必他隐藏、不需他偽装,也不问他是皇子还是间人,只凭一念之心,愿与他并肩看尽风雪山河。
那便是她,沉如霜。不是谁的挡箭牌,也不是朝局的破局子,而是他愿交心、愿共行的唯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