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心爱的花(2/2)

“他们的资金链已经断裂。明天早盘开市,姜氏的物流线将全面瘫痪。他们在东南亚的几个大仓,会被当地法院直接查封。”

沉知律没有看那份足以震动整个亚洲商圈的文件。

他依然把玩着那枚纯银打火机。听到汇报,他只是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意外,仿佛一切都在按照他早就写好的剧本上演。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指尖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几个月前埋的线,可以收了。”

几个月前。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会议室沉闷的空气里。

赵董的脊背,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浑浊的脑海里,那些极其散碎的线索——一年前沉知律极其强硬的离婚决议、姜氏几个月前突然拿到的所谓“大额低息贷款”、以及万恒在东南亚航线上格外反常的几次“战略退让”……

在这一刻,犹如一根锋利的毒线,被瞬间串联、收紧,死死地勒住了赵董的脖子。

从一年前的那场离婚开始,甚至更早。这个坐在首位上的年轻男人,就已经耐心地,在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里,一点一点地给那个与万恒缠斗又共生了几十年的庞然大物,喂下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赵董的额头上,迅速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甚至带着一股寒气的冷汗。

他看着首位上那个穿着极其考究的高定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男人。眼前突兀地,重迭出了十几年前、那个带着一身锋芒从国外空降万恒的年轻身影。

那时候,他们这帮跟着老太爷打天下的老臣,还在格外傲慢地盘算着如何架空这个羽翼未丰的继承人。

而现在……

赵董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干瘪的喉结艰难地、甚至发出微弱摩擦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那只布满老年斑、曾经在商场上稳当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他缓慢地伸出手,端起面前那杯茶,试图用这个寻常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那种近乎崩塌的恐惧。

然而,手腕的肌肉却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失去了控制。

“啪嗒。”

几滴冰冷、浑浊的茶水,从剧烈颤抖的杯口溢出,刺目地砸在了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难看的深色水渍。

——沉知律忽然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打火机。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穿过空气中淡淡的雪茄烟雾,直直地盯住对面的老头子。

“赵叔。”

这是今天沉知律第一次用这种长辈的称呼叫他。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尊长意味,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您是跟着我父亲一起在商海里蹚过血的。万恒能有今天,您功不可没。按理说,我这个晚辈,不该在会议室里驳您的面子。”

沉知律慢慢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您也知道,这商场里从来不讲论资排辈。只看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印着金色徽章的迪拜港合同,嘴角的笑意比刀锋还要冷厉,“姜家想趁着我后院起火,踩着万恒的尸体去咬这块肥肉。我断了他们的供应链,只是给他们一个教训。但是……”

沉知律刻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赵董那张惨白的脸上寸寸刮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姜家那套庞大的重工业盘子,如果直接砸碎了,也太可惜了,不是吗?他们需要一个新的主人了,带给他们更多的活力和可能性。”

赵董的手猛地一抖,茶杯重重地磕在托盘上。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你……你要收购姜氏?!”

“为什么不呢?”

沉知律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旁的酒柜前,拿起一瓶价格不菲的麦卡伦,倒了两个半杯。

他端着酒杯走回去,将其中一杯推到赵董面前。玻璃杯底在大理石桌面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

“姜家的股价马上会崩溃。等明天停牌重组的消息一出,他们那帮股东只会像热锅上的蚂蚁。万恒这个时候以白衣骑士的身份进场,那是救市,那是万恒身为一个对社会负责的企业的社会责任。”

沉知律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不过,姜家那帮老东西,脾气臭得很,脑子也僵化得不得了。就算被收购了,也需要一个德高望重、又懂得变通的人去镇场子。万恒派去的年轻人,是压不住阵脚的。”

他停顿了下来。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死死地锁住赵董的脸。在这个瞬间,沉知律像是一个拿着带血苹果的魔鬼,将最致命的诱惑,一点一点地塞进猎物的嘴里。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的笑容温和而亲切,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都要冷寒。

“赵叔,如果万恒吃下姜氏……”沉知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沙哑,“姜氏集团新任董事长的位子,除了您,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更合适。”

轰!

赵董的大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那双原本因为恐惧而紧缩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放大。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董事长!

那可是姜氏集团!

那是他在万恒这个庞然大物里,就算熬到死也摸不到的绝对权力和顶层王座!

那些原本用来指责沉知律私生活不检点的卫道士伪装,那些和姜曼父辈们称兄道弟的交情,在这个巨大的、闪烁着金光的利益蛋糕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成了一地的残渣。

赵董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杯威士忌。那只因为年迈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半空中极其明显地颤抖着,最终,像是不受控制般,一点一点地伸了出去。

他抓住了那个酒杯。

那一刻,赵董眼底的恐惧和尴尬被彻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赤裸裸的贪婪与狂热。

“知律啊……”赵董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连称呼都变了,“姜家那帮老家伙……确实思想僵化了。也是时候,该给他们换换血了。”

他举起酒杯,迎上沉知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你放心。万恒的后院,赵叔替你守着。明天早上的董事局决议,我会亲自提议,全票通过对姜氏的并购案。”

“叮。”

两只水晶玻璃杯在半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沉知律看着赵董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到极点的冷笑。

这就是名利场。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底线。

有的,只是永远填不满的欲望,和足够锋利的筹码。

他将杯子里的酒倒进一旁的盆栽里,随手将玻璃杯扔在桌面上。

“张诚。”

“是,沉先生。”张诚不动声色的从门后闪出,宛如沉知律的影子一般。

“备车。”沉知律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会议室的出口,背影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萧杀,“去医院。”

一切障碍都已扫平。

现在,他该去接他的小妻子回家了。

……

暮色四合。

单人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光晕。

空气中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雨后的湿冷气息。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沉知律在门口站定了两秒。

他脱下那件在会议室里沾染了浓重雪茄味的西装外套,随手递给身后的张诚。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顶端的两粒纽扣,挽起袖子。

他走进病房自带的盥洗室,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他仔仔细细地搓洗着指缝,像是要洗掉今天在名利场上沾染的所有算计、血腥与肮脏。

用烘干机将手彻底吹暖后,沉知律才放轻了脚步,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病床上。

那个隆起的被包已经不见了。

宁嘉穿着那套宽大的、显得她越发瘦骨嶙峋的病号服,正抱膝坐在病床靠窗的那一侧。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地发疯、干呕,也没有再试图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苍白尖瘦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小腿。

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灵动光芒的剪水眸,此刻犹如两潭死水,没有任何焦距地、呆呆地望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夜空。

外面的世界已经为她翻天覆地,网络上已经有无数人在为她流泪。

但她不知道。她依然被困在那个名为羞耻和自我厌弃的囚笼里。那个六岁孩子门缝里畏惧的眼神,像是用钉子一样,把她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沉知律放慢了呼吸,踩着柔软的无声拖鞋,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床垫随着他高大身躯的靠近,发出细微的下陷摩擦声。

宁嘉的睫毛缓慢地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转过头,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防备的姿势,仿佛只要不看他,那些不堪的伤口就不会被重新撕开。

沉知律没有强迫她。

他顺着她的身侧,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那双刚刚用温水洗过的、干燥宽大的手,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覆盖在她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的小手上。

宁嘉的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本能地剧烈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抽。

但沉知律没有放手,只是用拇指指腹,一遍又一遍地、不带任何情欲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种极具包容感的体温,一点点渗透进宁嘉冰冷的皮肤里。

沉知律的目光扫过床头柜,那本《小王子》孤零零的摆在床头。于是他腾出一只手,拿过书。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沉知律翻开了书页,他没有提网上的事,没有提姜曼,也没有说任何廉价的安慰。在这个被全世界的恶意重创过的灵魂面前,任何语言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的坐姿,将宁嘉那冰冷的双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然后,他微微低头,借着那盏昏黄的床头灯,声音低沉而平缓地念了起来:

“‘如果有人钟爱着一朵独一无二的、盛开在浩瀚星海里的花。那么,当他抬头仰望繁星时,便会心满意足。’”

男人那带着特有磁性的嗓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淌。他的胸腔随着朗读的发声,产生着轻微的震动。那种震动,顺着两人相贴的手臂,一丝一缕地传递到宁嘉僵硬的身体里。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沉知律想,就好似他初识她时,要她透过网络微微失真的电波,为他读的那些书一样——只不过此时此刻,角色调转,他小心翼翼的,想要成为她的药。

“‘他会告诉自己:我心爱的花在那里,在那颗遥远的星星上。’”

“‘可是,如果羊把那朵花吃掉了……对他来说,这就如同所有的星星,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沉知律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进行一场极为肃穆的祷告。

他粗粝的拇指一直没有停止摩挲她手背的动作。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成了宁嘉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现实世界的锚点。

宁嘉原本涣散的瞳孔,在这低沉的朗读声中,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聚焦。

她没有转头。

但她那原本死死咬住的下唇,逐渐松开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冷风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沉知律翻过一页纸。他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女孩苍白单薄的侧脸上。

“宁嘉。”

他合上那本童话书。深邃的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

他轻轻把女孩的身子包裹在怀中。

“你就是我的那朵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