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刚刚敲过门的手,轻轻的、轻轻的,伸向她的脸。
指尖微凉,带着雨水和体温混合的湿润。
宁嘉像是一只受惊的流浪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
沉知律轻声开口。
他的手指轻轻碰到了那个廉价狐狸面具的塑料边缘。
“不想摘,就不摘。”他说,“戴着吧。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安全一点。”
宁嘉彻底愣住了。
她以为,以他那近乎变态的洁癖和掌控欲,他会一把扯下这个让她丢尽颜面的面具,然后指着她的鼻子痛骂她下贱。
但他没有。他竟然,维护了她这块最后、也最可悲的遮羞布。
沉知律的指腹顺着面具的边缘缓缓滑下,最终落在了她露在外面的脸颊上。
一股湿热侵染了沉知律的手指——全是眼泪。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她的下巴:“才几天没见,怎么瘦成这样了?”
那语气太过温柔,温柔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瞬间割开了宁嘉强撑了叁天的心理防线。那是她从未听过的、甚至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语气。
宁嘉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哇——”
她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不是那种习惯了压抑的呜咽,而是像个被抛弃在路边的孩子一样,张大嘴巴,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堪与自卑,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不加掩饰的心疼面前,轰然崩塌。
“我没钱了……呜呜呜……院长要死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交不起……十万……还要好几万……我没有钱了……”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向他解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可是我要救她……那叁百万没了……我一分钱都没有了……对不起沉先生……对不起……我又做错事了……对不起……”
“我知道。”
沉知律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没有顾忌她身上的脏污,没有顾忌那间发霉的屋子。他直接伸开双臂,将这个浑身发抖、哭得像是要断气一样的女孩,连人带那块劣质的粉色背景布,死死地、狠狠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湿透的手工西装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凉意。
但那个勒得她骨头发疼的怀抱,却是热的。滚烫得仿佛要将她融化。
“我知道。”沉知律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是我不好。”
“是我来晚了。”
“不用担心了。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人了。”他的大手一下又一下、极其耐心地顺着她单薄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天大惊吓的婴孩,“别哭了。宁宁,别哭了。”
宁嘉在他的怀里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可是我脏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死死攥着他湿透的衬衫,“我刚才给别人看了……对不起沉先生……刚刚……有人给我打、打赏了五万块……我给他们看了里面……我脏了…………我还要滴蜡……我身上全都是汗……我露点了……沉先生,对不起……我脏了……你别抱我……对不起……”
她陷入了极度的自我厌恶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只会翻来覆去地重复着道歉。
“不脏。”沉知律抱得更紧了,双臂的力道大得恨不得将她直接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宁宁,你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不脏……乖……”
“脏的是我。该道歉的人,也是我……是我,没有对你说实话……对不起,宁宁。”
他低下头,隔着那个滑稽的狐狸面具,极其郑重地,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像是一个刻骨铭心的誓言。
就在这时,屋里的角落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系统提示音。
刚才踢翻手机支架时,直播并没有被关掉。
有人在刷屏疯狂地叫骂:
【游客35344:主播死哪去了?拿了钱不办事?退钱!老子要举报了!】
【寂寞大佬怪:卧槽,怎么有个男的进去了?!】
【王者9233:主播这是在卖吧?多少钱一晚上?给个价啊!】
沉知律慢慢松开了一只手。
他没有放开宁嘉,而是侧过身,长腿一迈,直接跨进了那个狭窄、逼仄的房间。
他走到那部掉在地上的手机前。
屏幕上,依然滚动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肮脏弹幕。
沉知律垂下眼眸,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跳跃的字符。那双刚刚还蓄满痛楚的眼睛,瞬间变得森冷如刀,透着一股足以将人凌迟的杀意。
他没有说一个字,直接弯腰捡起手机,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强制关机键。
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他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门口发呆的宁嘉。
她还戴着那个面具,身上裹着那块滑稽的粉色破布,像个不知所措的、迷路的小丑。
沉知律大步走过去。直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湿透、但依然宽大的西装外套,披在宁嘉的肩头。
他极有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将西装裹紧,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锁骨,以及那件刺眼的红色内衣,直到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属于他的气息里。
“走。”
他站直身体,弯下腰,重新将她打横抱起。
“去哪?”宁嘉像只鹌鹑一样缩在他宽阔的胸前,声音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噎。
“回家。”
沉知律抱着她,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外面的雨还在疯狂地下着。
张诚赶紧撑着那把巨大的黑伞迎了上来。
“沉总,车就在路口。”
沉知律没有说话。他抱着怀里的人,皮鞋踩在泥泞的积水里,走得极快,却又极稳。
宁嘉靠在他坚实滚烫的胸口,耳膜里全是男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她脸上的狐狸面具依然没有摘下来。
但她紧紧攥着他西装的翻领,在暴雨中,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一次,她不需要再用任何面具来保护自己了。因为抱着她的这个男人,已经成为了她在这个世上,最坚固的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