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味道变得复杂起来。除了始终弥漫的、甜暖的奶粉香气,各种果蔬肉泥混合的辅食气味,以及孩子们沐浴后留下的、带泡泡糖味的沐浴露甜香,现在还多了一些新的、更硬质的味道。那是新打印机工作时散发的、略带涩味的油墨气息,混合着打印纸特有的、微带粉尘感的味道;还有打包快递时,透明胶带被用力从卷轴上撕扯下来时,发出的那种独特而短促的“刺啦”声,以及胶带本身淡淡的化学气味。这些气味和声响,像一种微弱的入侵信号,标志着这个以孩童和家居为核心的空间里,正在悄然嵌入一些别样的东西。
客厅靠近阳台的明亮角落,原本摆放着一只昂贵却冰冷的水晶装饰花瓶的黑色边几被挪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线条简洁流畅的白色工作桌,桌腿细直,桌面宽敞。桌上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一台轻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屏幕时常亮着,显示着复杂的线条或色块;一块黑色的数位板,连接线规整地绕好;一沓厚厚的、边缘有些卷曲的设计草图,用彩色的大头针别在一起,纸张上留着铅笔、马克笔甚至咖啡渍的痕迹;还有几个新近打好样的小型雕塑模型,材质是光敏树脂,表面还带着打印层纹和打磨后的细微粉末,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树脂固化剂和丙烯颜料的、略带刺激性却又让人莫名兴奋的味道。这个角落,是我的“小工作室”的雏形,或者说,是我小心翼翼地、以“林晚”这个崭新而脆弱的名义,悄然重启的、关于“林涛”时代那些未曾熄灭、也未曾真正实现的设计梦想与专业技能的,一个微小而隐秘的据点。
孩子们的日常,确实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琐碎的宇宙。健健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行星,脱离了婴儿期的襁褓,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和好奇心满地爬行、探索,任何边缘、任何细小物件都可能成为他试图塞进嘴里的目标,需要我或周阿姨几乎寸步不离、眼观六路的看守。妞妞和乐乐虽然白天在学校,但课后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压缩了——辅导作业需要耐心讲解和检查,各种兴趣班的接送占据了大块时间,准备一日三餐和营养点心是雷打不动的日常,而清洗堆积如山的、沾着食物痕迹、颜料或户外尘土的儿童衣物,以及收纳仿佛拥有自我繁殖能力的玩具,更是如同西西弗斯推石般的重复劳动。这些琐碎而具体的需求,像无形却沉重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涌来,几乎要将我165公分、45公斤的纤细身体彻底吞没、淹没。
但我依旧近乎固执地维持着某种“林晚式”的体面与精致。即使在家,面对奶粉尿布和满地玩具,我也坚持化着心机的淡妆——让皮肤看起来通透无瑕,眉眼清爽有神,嘴唇保持着水润的、自然的色泽。衣着或许从需要小心打理的连衣裙,换成了更便于活动、却依旧剪裁合身、质地优良的针织套装,颜色多是柔和的米白、浅灰或燕麦色,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半高马尾依然是我最常见的发型,将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只在忙碌时,会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挣脱出来,垂在汗湿的颈边或颊侧,我也总会下意识地、迅速地将它们别回耳后。只是,若仔细看,偶尔在我望向窗外短暂出神,或是深夜独自坐在工作台前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被琐碎和思虑消耗后的疲惫。那疲惫像水底的暗影,一晃而过,总被我察觉后,用更甜美的笑容、更轻快的语调,迅速地、严密地掩盖过去,仿佛从未存在。
搞钱搞钱搞钱。
这个念头,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像越敲越急、越敲越重的鼓点,沉甸甸地、持续不断地敲击在我的心脏上,震荡着耳膜,甚至让指尖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焦灼。不仅仅是为了那笔属于“林涛”的、陈旧却未曾真正消散的债务(尽管王明宇已“处理”了它,但它像一道幽灵般的疤痕,烙在记忆里,提醒着依附的不安全感),更是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却日益清晰的“底气”。王明宇的宠爱,热烈时固然令人晕眩,却如空中楼阁,建立在太多不确定的因素之上——他的心情,他的利益,他无穷无尽的新鲜感。苏晴的存在,像一根扎在肉里的、拔不干净的小刺,时不时带来隐痛和比较的焦虑。而孩子们——无论是健健,还是妞妞乐乐——他们的成长,他们的需求,像不断扩张的版图,每一天都在增加着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开销。钱,在这个由他人构筑的世界里,或许不能买到真正的自由,但一定能买来一些空间——不被琐碎完全吞噬的个人空间;买来一些时间——用于经营那微小“事业”的、不被质疑的时间;或许,也能偷偷买来一点点,仅仅属于“林晚”(或者,是“林晚”外壳下那个“林涛”灵魂)的,可以暂时脱下面具、大口呼吸的缝隙。
于是,“请人”的念头,便在这日益膨胀的压力和渴望中,顺理成章地、像藤蔓顶破土壤般浮出水面。这个人,不能是王明宇安排或熟悉的人,那意味着更严密的监控网络和无所不在的“他的眼睛”。必须是我自己找的,背景干净简单,手脚利落可靠,话不多,懂得分寸,最好……相貌普通,性情沉稳,不那么起眼,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或遐想。
我在几个信誉尚可的家政服务平台上筛选了很久,仔细阅读每一条简历和评价,最终约见了三位候选人。面对面时,我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同色系长裤,半高马尾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得体而略显疏离的淡妆,以“林晚”这个年轻“女主人”的身份进行面试。前两位要么过于年轻活泼,眼神里藏着对这个奢华环境和年轻女主人的好奇;要么经验虽足,却话多探问,隐约流露出对家庭构成的揣测。
直到周阿姨出现。她四十多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但十分干净的深蓝色棉布外套,里面是素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露出宽阔平静的额头。相貌极其普通,是那种扔进人海立刻会消失的类型。但她的眼神却很沉稳,像历经风雨的湖泊,平静无波。她证件齐全,仔细地用透明文件袋装好。谈起带孩子的经验,条理清晰,提到不同年龄段孩子的特点和注意事项,语气平和务实。我问及做饭口味,她说可以根据孩子和大人的喜好调整,但建议以清淡营养为主,列举了几样拿手菜,都是家常却讲究搭配的款式。最重要的是,在整个交谈过程中,她问的问题都集中在实际的工作范围、具体的薪酬计算方式、固定的休息时间安排上,没有一句多余的好奇,没有对我这看起来过于年轻的“女主人”,或者对这个明显缺少男主人日常身影、却有着三个不同年龄段孩子的“家”,流露出任何一丝探究、讶异或评判的神色。她的沉稳和界限感,让我在疲惫和焦虑中,看到了一丝可靠的微光。
王明宇从北京回来的那天晚上,飞机晚点,到家时已近深夜。他185公分的高大身躯裹挟着北方深秋的凛冽寒气,一进门,带进一股室外清冷的空气,同时也将他身上长途飞行和商务应酬后留下的、混合着皮革座椅、机舱空气清新剂以及淡淡烟草余味的复杂气息,瞬间充盈了温暖的玄关。他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一边换鞋,一边有些不耐烦地扯松了颈间束缚已久的深灰色领带。
我早已准备好。穿着新买的、质地极其柔软亲肤的藕粉色羊绒家居服套装,上衣是v领开衫,裤子是宽松的束脚款。柔滑的羊绒料子完美地贴合着身体曲线,胸乳饱满的弧度、腰肢纤细的收束,都在柔软的光泽下若隐若现。赤着脚,踩在客厅厚实暖融的长绒地毯上,脚趾上温柔的豆沙色美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几颗温润的珍珠。半高马尾因为等待和准备晚餐而松散了一些,几缕深棕色的发丝垂落在微微汗湿的颈边和脸颊旁,反而增添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和随意。我刚洗过澡不久,身上散发着沐浴乳留下的、清甜的白茶混合着一点点蜂蜜的香气,头发半干,蓬松地披在肩头。
听到门响,我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像一只等待主人归家的、温顺而美丽的猫,迈着轻盈无声的脚步迎上去。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一个混合着思念、欢喜和全神贯注的甜美笑容,眼睛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我伸出手,动作熟练而自然地从他肩上接过那件质地厚重、带着室外寒气的黑色羊绒大衣,转身挂到一旁的衣帽架上,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的舞蹈。
“老公回来啦!”我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尾音微微上扬,“路上辛苦了吧?累不累?洗澡水我已经放好了,温度刚好。要不要我先去给你倒杯酒,解解乏?”我一边说着,一边仰起脸,让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下。灯光正好照亮我的脸庞,精心涂抹的、带着细闪的淡粉色唇釉,在柔光下泛着水润诱人的光泽,像刚刚浸过蜜糖的花瓣。我故意让藕粉色羊绒开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一些,动作间,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线条优美的锁骨,以及其下若隐若现的、更深的沟壑阴影,那抹细腻的肌肤在柔软羊绒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而诱人。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嗯”,算是回应。目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怠,在我身上快速扫过——从仰起的、精心装扮过的脸蛋,到敞开的领口下那片温润的肌肤,再到柔软贴身的家居服勾勒出的身体曲线。那目光里,有疲惫,有审视,但更多的是熟悉的、被眼前景象取悦后的放松与满意。他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沙发前,身体向后,有些沉重地陷进柔软的皮质靠垫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立刻跟过去,没有选择坐在他旁边,而是姿态柔顺地、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般,直接跪坐到他腿边的地毯上。厚实的长绒毛毯瞬间淹没了我的小腿。我抬起手臂,伸出纤细白皙、指尖带着淡粉色甲油的手指,轻轻按上他两侧的太阳穴。指腹带着适中的力度,开始缓慢而稳定地画着圈按压,试图驱散他眉宇间凝结的疲惫纹路。同时,我用一种极柔软、仿佛怕惊扰他休息的气声,像自言自语,又像最贴心的耳语,开始轻声说话。
“老公,跟你商量个小事儿哦……”我的声音带着一点点迟疑,一点点撒娇,恰到好处地引起他的注意,却又不会显得突兀或麻烦,“你看现在,健健一天比一天皮实,满地爬,得时刻不错眼地看着才放心。妞妞和乐乐呢,上了小学,功课一下子重了好多,每天辅导作业就要花好长时间,还有各种兴趣班接送……”我一边说,手指一边从他的太阳穴移动到紧绷的额头,再滑到僵硬的颈后,动作轻柔而富有技巧,“我每天光顾着围着他们三个转,家里好多细碎的事情都感觉有点顾不过来了,打扫啊,收纳啊,有时候连给自己好好做顿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我顿了顿,手上按摩的动作不停,却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适时地、非常自然地泛起一点淡淡的、仿佛不好意思的红晕。我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带着一丝自我检讨和渴望进步的意味:“而且……我有时候看着老公你在外面处理那么大的事情,见识那么广,我总觉得……自己好像除了带带孩子,什么都不会,都快跟社会脱节了。我也想……能有点自己的时间,学点新东西,比如去上上插花课?或者学学烘焙,做点精致的点心给孩子们和你尝尝?不然……总觉得,有点配不上老公你呢,怕以后跟你都没什么共同话题了……”
我把“需要请保姆来分担家务和育儿压力”这个实际而迫切的需求,巧妙地、天衣无缝地包装成了“为了更好地照顾家庭和孩子”、“为了不拖累他”、“为了提升自己以匹配他更优秀的脚步”。这是一种安全的、完全符合他对“林晚”这个角色期望的叙事——懂事、顾家、有上进心、以他为绝对中心。
果然,他闭着眼睛,身体在我的按摩下逐渐放松,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从鼻腔里逸出一个简短的问句,声音带着放松后的低沉沙哑:“你想找保姆?”
“嗯……”我连忙点头,跪坐在地毯上的身体因为点头的动作而微微前倾,胸口柔软的弧度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我停下了按摩的动作,手指转而轻轻抓住了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腕,带着一点依赖的、撒娇意味的轻轻摇晃,“我其实……已经在几个平台上看过,也面试过几个了。看了好几家,最后觉得一位姓周的阿姨感觉挺靠谱的,证件我都仔细检查过了,经验也足,带过好几个孩子呢,做饭口味听说也清淡,适合孩子们。”我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依旧闭着眼,但眉梢似乎动了一下,便立刻又补充道,语气里充满了全然的信赖和将他奉为最终裁决者的恭顺,“要不……老公你哪天稍微不那么忙的时候,我请周阿姨过来,你亲自见见?你眼光最厉害了,看人最准了,你点头认可了,我这心里才真正踏实,才敢放心用呢。”我把主动寻找、初步筛选的过程坦然交代,却又将最终的选择权和决定权,以一种无比恭顺的姿态,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递回他的手里。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因为疲惫而略显血丝、却依旧深邃锐利的眼睛垂下来,看向跪坐在他脚边、仰着脸、满眼都是全然的信赖与期待的我。吊灯的光从他头顶上方洒落,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也清晰地映出我那张精心装扮过、此刻因为仰视而显得格外楚楚动人、毫无攻击性的脸庞。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有些粗糙。他用指腹,很轻地、带着一种品鉴和抚弄意味的力道,摩挲了一下我微微泛红、细腻光滑的脸颊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