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122(2/2)

殿中一时无声,太阳的光束从槅扇门的菱花格子中漏进来, 斜斜一束光打在床头, 她觉着刺眼, 便索性翻身向内,阖住了眼。

但人即便阖眼,也并非什么都感知不到, 门外有个人影儿,左一下、右一下的晃动, 走到哪里, 哪里便暗下来, 映雪慈皱眉忍了一会儿,奈何那小影子没个定性, 她只好坐起, 对门外说:“谁?”

影子定住了,槅扇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 “是我呀,小婶婶。”

映雪慈走过去把门打开,只见嘉乐被人抱着, 仰着一张笑嘻嘻的桃子脸,拍拍身下的人说:“好姐姐,快放我下来。”

映雪慈还道那影子怎么和大人一般高,原是有宫女抱着她。

宫女看着不大,十二三岁模样,孩子抱着小孩子,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映雪慈看得心头发软。

那宫女听从嘉乐命令,放下嘉乐,规规矩矩向映雪慈行礼便离去了,嘉乐忙握住映雪慈的手,生怕她不要她似的,拉她往房里去。

走到床前,嘉乐便不动了,眼巴巴的看了她一眼,映雪慈会意,掀开被子道:“快上来吧。”

嘉乐极为高兴,脱去珍珠履,爬上她的床,像只小狗儿拱进她香喷喷的被子里,映雪慈跟着躺进去,把她圈进怀里,隔着被子在她身上轻拍。

嘉乐一直看着她,她奇怪道:“看着我干什么呀?”

嘉乐脸一红,扭扭捏捏地道:“想你了。”

“我也想你。”映雪慈低下头,在她左脸和右脸分别亲了一下,亲的嘉乐羞答答的,映雪慈忍不住笑,点点她鼻尖儿,柔声道:“香宝宝。”

嘉乐的心都要飞起来了,晕晕乎乎的,像泡在蜜缸里,她一头扎进映雪慈怀中,委屈地伏在她胸口喊:“小婶婶,你以后不要走了,好不好呀,你走以后,我都吃不下饭了。”

映雪慈说:“是吗?可我看你胖了。”

嘉乐一噎。

映雪慈笑:“还长高了呢。”

“可不是!”嘉乐沾沾自喜说:“我很快就长大啦,你且再等等我,皇叔说等我及笄,便封我做镇国公主,给我造一艘自己的战舰,战北蒙,击倭寇,把他们都打得服服帖帖!”

映雪慈道:“那可真是好志向,不过北蒙就算了,你的战舰到了那儿怕无用武之地,我看还是用三眼铳和佛朗机炮更好。”

“喔!”嘉乐点头,“那我改明儿便去问皇叔要!”

映雪慈道:“好,那我等你。”

嘉乐兴冲冲的在被子里扭来扭去,离上回出宫,她肉眼可见的长大不少,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

映雪慈摸摸她的手臂,肉滚滚,像截小白藕,箍着只金臂钏,上面镶嵌着宝石和贝母做的莲花,还刻有上千字的梵文《药师经》。

她隐约觉得这物什眼熟,定睛一看,才发觉和慕容怿送她的一样,嘉乐的这个,比她那个略小一些。

嘉乐见她盯着臂钏看,大方地摘下来,塞进她怀里,“小婶婶,你喜欢这个是不是?这也是皇叔给我的,是巴布尔国使节带来的贡品,还一并献上了《药师经》的真迹。”

“听闻此经可以祈福禳灾,使人祛病延年,很灵的。巴布尔国献了一对,一大一小,小的给了我,皇叔请僧人开过光,特特斋戒了七日,亲手把《药师经》的梵文刻在了上面。”

映雪慈愣了愣,“他自己怎么刻……这贡品上……原是没有字的?”

“当然啦。”嘉乐天真道:“就拿錾子和小锤刻呀。”

她模仿慕容怿刻经的样子,一手握錾子,一手握小锤,在空中咚咚咚几下,“他刻了好久,我去找他,他都不理我,后来我悄悄的去看,他手都刻坏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嘉乐分别指了指虎口、拇指和无名指,“坏了大口子,出了很多血。”

映雪慈默了默,她想起自己那只臂钏,精美异常,梵文刻的精细飘逸,她初时只当他寻工匠刻的,不想原是亲手,她离开西苑时,什么都没带,那臂钏亦被她摘下,留在妆奁中。

嘉乐的手忽然抚上她肚子,映雪慈回过神,捉住她小手,嘉乐嘿嘿笑,“小婶婶,你有宝宝了吗?”

映雪慈一怔,脸颊微红,“嘉乐!”

嘉乐遂吐舌,“哦,不问了,我不问了。”

映雪慈定了定神,“谁教你说的这话?”

嘉乐扭捏了一阵,才小声说:“我好奇嘛,母后说父皇喜欢她,所以才有了我,皇叔也喜欢你,所以我也会有一个妹妹,或者阿弟,你别不开心,你不喜欢,我下次就不说了。”

她沮丧着低下头,像只做错了事被罚饭的小狗。

映雪慈叹气,手指在她眼皮底下一抹,竟没抹到眼泪,原来没哭,是装的,嘉乐嘿然,讨好地对她一笑。

“我是你另一个叔叔的王妃,怎么能有你皇叔的孩子?”

嘉乐不以为然,“可礼王叔已经死了呀!”

她的记忆中,礼王慕容恪决计算不上个好人,她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谈不上有感情。回回见了,慕容恪还嘴笑眼不笑地来掐她的脸,痛得要命!

“一个死人,凭什么霸占着活的妻子?何况皇叔已经下令废除殉制,如今民间孀妇二嫁以为常事,天子百官,不以娶孀妇为忤,世间女子,亦不以夫死改适为羞。礼王叔命短福薄,死便死了吧!”

映雪慈没得和孩子掰扯这个,她也不愿再提慕容恪,便轻轻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好啦好啦,我们不提他。”

她想起什么,低低地道:“嘉乐,你以后不要唤我小婶婶了。”

嘉乐瞪大眼睛,“那唤什么?”

“唤我姨姨?”映雪慈道,“我是你母亲的妹妹,在我没嫁人的时候,你便这么唤我的,只你那时才两岁,恐记不得了。”

“好啊,溶溶姨姨。”嘉乐美的不行,姨姨分明比婶婶亲近多啦,她扑过去在映雪慈脸上香了一记,“啵!”

谢皇后护映雪慈护得严实,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南宫,她也闭门不出。

谢皇后闲时陪她说说话,嘉乐分外黏人,对她寸步不离,映雪慈便带着嘉乐,早上给她梳双髻,缀上彩色丝带和珠串,别提多美啦,嘉乐喜欢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