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慎目中浮出苦笑,道:“也好。”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辞官便是。这数月在外,乘一叶扁舟,倒也觉得天地辽阔,大有可为。然心中始终对你感到亏欠……”他顿了顿,“那时答应你,让你等我,等我从大食国取回假死药,终是食言了,才让你落入如今境地。”
倘若顺利的话,早该在映雪慈入宫不久,她便能凭假死药全身而退,更不必委身皇帝。
谁料途中遭遇海难翻船,他身负重伤竟至昏厥,为渔夫所救,疗伤经月,千里求来的假死药也不知所踪。
等他终于归来,等到的却是她的“死讯”,他起初以为,她真的不在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浑浑噩噩,形销骨立,直到那日在宫外撞见她。
皇帝那样亲昵的搂着她。
他才恍然,她已是帝王的枕边人。
映雪慈不愿和他提这些。
两年前,他们确曾互换庚帖,有过婚约之盟,却终究未行纳征之礼。
后来她被礼王慕容恪所掠,又为其兄慕容怿所得,对她而言都并非良人,不重要了。
“这不怪你,无论你是否能取得假死药,我都难逃一劫。”映雪慈轻声,“反倒因我,害得你险些回不来。”
杨修慎摇头,“别这么想。”
二人低语间,忽闻山上喧哗,抬头看去,火把连成呃火光连绵甚远,夹杂着武器铿锵。杨修慎微微沉下了脸,“怕是宫中已然得到消息,派人来了。”
好在他们有密林掩映,蓑衣蔽体,凭借夜色遮掩,和他们将将擦肩而过,杨修慎加快船速,“我在城郊有一处宅子,若不嫌弃,可先去躲避,待我天亮去城门处打听情况再做打算。”
如今也只能这样,走一步,看一步。
有前次的失败,映雪慈此番不敢再有半分急躁,沉下心来,静观其变。三人趁夜色掩护,在杨修慎的城外宅邸略作休整,和衣浅眠了一夜。
翌日一早,杨修慎动身前往城门处打听,果然得知城门戒严,出入皆需严格的盘查。而皇帝新设的拱卫司声称诏狱有嫌犯逃脱,正隐秘地搜查各处府邸。
昨夜连夜查了谢府和映府,闹得人仰马翻,今日两府官员上朝,脸色皆不好看。
蕙姑长叹,“动作未免太快,这是想让我们坐困愁城,等到撑不住那日自投罗网。”
映雪慈垂眸:“若真等他们这么一日日的查下去,被捉到是迟早的事,倒不如先分散开,藏身市井,既能探听消息,又能灵活变通,不必离得太远,彼此能有个照应,却不会引人注目。”
她名义上是已死之人,宫中自然不可能以礼王妃的名义来抓她,所以才借口捉拿逃犯,而市井里的百姓每日为了维持生计疲于奔波,即便身边多出个邻里女眷,也不会太在意。反之,若他们紧闭门户,终日不出,这种鬼祟行径才会惹人生疑。
福宁公主一夜未睡,坐在佛堂里等待消息,将一百零八颗佛珠翻来覆去捻了百遍,终等到心腹归来。
她倏地起身,“我连夜听到有拱卫司的人调动,想必是成了。人呢?现在何处,我要立刻见她。”
她原打算将映雪慈诱出,牢牢掌控在手中,好叫皇帝和映廷敬颜面扫地,方寸大乱。却听心腹急声道:“人出来了,却并非被我们的人带出。我们安插在西苑的几名暗桩,今晨尽数被发现气绝身亡,皆被利落拧断颈骨,竟一个活口都未留。而那映雪慈……如今也已不知所踪。”
95 皇帝似有所察,撩起单薄的眼皮望……
三日后, 内城白纸坊的刘婆子家中,多了一位前来投奔的远房侄女,唤阿瓷。
刘婆子心善, 替她在坊内谋了份浆纸的活计,白纸坊顾名思义, 聚集着十几家专为宫廷衙门造纸的作坊,一家一户, 以姓氏为记。阿瓷每日去做工的那家,便叫吴记。
阿瓷手脚麻利,说话也温柔, 看着像读过书的, 十分知礼。邻里见她年纪轻轻便盘了妇人髻, 却没看到夫婿,不免心生好奇,遂问她何故。阿瓷黯然垂泪, 轻言细语道夫家原是秀才出身,故她也略通文墨, 本少年夫妻恩爱甚笃, 谁料老家遭了灾, 丈夫不幸蒙难,她这才千里迢迢上京投奔姑妈。
边说, 边用指尖飞快地掖去眼角的泪珠。
可那泪珠却像断了线, 越拭越多,怎么都拭不干净。她肩头轻颤, 起初还强忍着,等说到丈夫蒙难,终是忍不住, 轻轻别过脸,用衣袖掩住口鼻抽泣了起来。
她这一哭,倒让众人都面面相觑,神色讪讪,哪儿还好意思再问下去,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宽慰起她来。
阿瓷抹了泪,道想进屋歇息,众人见状,便也各自散了。等进了屋,映雪慈神情淡淡的走到铜盆前,掬了捧清水打湿面颊,再用棉布蘸着皂荚汁液细细搓洗,她一面擦洗,一面留神听窗下的动静。
有两个邻里还在议论她,“当真命苦,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身世,咱们以后得多照应她些。”
“模样生得倒周正,可惜脸上有那么碗大个红胎记——唉,再想寻个好人家,恐怕就难了。”
二人嘀咕着走了。
映雪慈笑笑,对着清水中的倒影,往额角轻轻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胎记霎时间无影无踪,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如刚剥去红衣的荔肉。
小院重归寂静,一钩弦月在天。
映雪慈闩上门,浆了一日的纸,她双臂酸痛的犹如上了刑具,双腿更因长时间的站立而极度酸胀。民间没有日日沐浴的说法,但她还是烧了一炉热水,兑上凉的,用干净的布巾缓缓擦拭了两遍身体,疲惫有所缓解,这才勉强倒进床铺。
刘婆子出门了,家中只她一人,她不敢睡实,浅浅眯了会儿便坐起来,将支摘窗推开条一指宽的缝隙,下颌轻轻抵住窗棂,任经夜的风露吹拂润湿她白净的面颊,便就这样濛濛地看起了月亮。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酸涩,那是纸浆混着明矾的气味。白纸坊家家户户做纸卖纸,自给自足,平日不大来外人,久了便也不觉得这气味刺鼻,映雪慈一开始也闻不惯,后面渐渐就闻不出了。月亮她以往常看,今时今日却照见了另一种心境,自由的,安逸的,踏实的——可惜平静的水面下仍危机四伏,但仅这明矾的一缕微酸,却足以让她在这奔逃的途中喘上一口气。
他们经过合计,决定分散开来,杨修慎家中的厨娘有一门七拐八绕的远亲,正是刘婆子,刘婆子不知她是谁,只认银钱,别的一概不打听。蕙姑二人如今安置在正南坊,扮做药婆,柔罗扮她的弟子,杨修慎打听到城中搜捕只下令抓一人,映雪慈便猜是她自己,故而乔装打扮,他们离得都不远,两三日见一面。
就在他们动身的第二日,就有人摸到了城外的宅子,好在他们先一步出来,宅中的老奴耳背,任凭盘问,一问三不知。万幸那些人只是挨家挨户的排查,并非真的追查到了什么。
映雪慈白日才悄悄见过蕙姑,看二人都好,心放回了肚子里。她趴在窗台上,用手蘸着冷了的茶水,一笔一划的算账,纸坊的坊主看她可怜,浆出的纸浓淡均匀,心中既怜且爱,愿将她的工钱提一筹,并按日付给她,如此,她便有了第一笔进项。
她将黄灿灿的铜板轻轻倾在窗台上,然后一枚一枚的码好排列,宛如排兵布阵,托着腮,望着这片小铜钱,眼中生出光亮,这是她自己挣来的呢,自己挣来的啊,她攥紧铜板,将铜板攥得温热,眉眼弯弯,像个小财迷那样又仔细数了一遍,才小心翼翼投入床头的匣子里。
下地的时候才觉着痛。
她勉强往前走了两步,低下头,才发觉脚踝肿了,她坐回去,默默卷起白绫裤的裤腿,打量一阵,也不娇气,在包袱里轻轻翻找,掏出罐药脂趁着微光揉开。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映雪慈慌忙跳下地,从门后抄起根木棍,身子紧绷。
“是我。”门外的人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