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110(1/2)

她骤然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木棍,才发觉两只手掌被攥得通红。

“我……”她还没来得及穿鞋,脚上又敷着药,实在难以见人,“现在不大方便。”

他立刻察觉她话里的为难,善解人意地道:“是我来得不巧,本想早些来,但下值时撞见拱卫司的人,为免麻烦,只好先等他们离开。别怕,我是来给你送吃食的,我看厨下锅灶都冷着,你想必还没有吃东西,蕙姑做了樱桃毕罗,让我带给你,我不知你爱吃什么,又上北市楼买了份鹅油酥卷,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顿了顿,他说:“我放在门前,这就走开,我不看你,等你取用时,我再同你说话,可好?”

她点头说好,他便将食盒放下,转身走到中庭的桂花树前,青桂缀满了枝头,月光遥遥,他清瘦的背影被清风牵动,衣袂朦胧,有桂花香气。

映雪慈将食盒取回,他也并未转身,微微偏过头,隔着中庭同她说话,她道多谢,随后打开食盒,樱桃毕罗、鹅油酥卷、还有一碗梅花汤饼,她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热的,恰能入口的温度,“呀——”她忽然轻叫,像从枝头坠下的一滴清露,杨修慎不解,亦很担心,“怎么了?”

“糖缠。”她道,拈起食盒里面一个虎头形状、用彩饴糖缠绕的糖块,新奇地道:“怎么还买了这个?”

杨修慎遂轻笑,“路上看到,顺便便买了,记得你喜欢吃糖。”

映雪慈握着糖缠,眼睛弯的像月牙儿,“可这是拿来哄孩子的……”

杨修慎道:“辛苦了一日,不妨犒劳犒劳自己,放心,我不会笑你。”

映雪慈:“那我只好笑纳啦。”

她洗净了手,才去拿糖缠。

杨修慎同她说了一番外头的情形,她才被甜的弯弯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杨修慎道:“我本以为,严查至多持续两三日,总会有机可乘。不想今日形势愈紧,竟连官员家眷的马车也需反复查验方才放行,面貌清秀的男子亦需带至一旁验身,盘查之苛刻前所未有。为此众人都已猜到,嫌犯是个女子。依此势态,十日之内,我们离城的指望,微乎其微。”

“但无论如何,我会一直想办法,切莫灰心,更不要放弃。”

他声音沉凝,犹如一颗定心丸,叫人安心。

隔着一扇门,映雪慈坐在春凳上,低低地道:“时也命也,我不怪亦不怨恨,但唯有一点,兄长请答应我。”

杨修慎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会灰心,也不会放弃,但若真有一日他们找到了我,我只需你做一件事,便是和我撇清,你从未见过我,将一切都推诿于我,如此全身而退,我方能安心。”

他断乎做不出这样的事,皱眉欲拒绝,她却已轻飘飘揭过此事,转而问道,“宫中情形如何?”

他知她真正想问的是谁,沉默良久,方低声道:“皇后殿下只得了几日禁足,昨日已被赦免。陛下他……有些不好。”

“千秋在即,却有南汛在先,又接连着引来天火,虽走水的并非宗庙和宫中,但西苑亦为皇室别院,不知哪里来的传言声称此乃天罚,各国使臣窃议,朝中亦流言蜚语不断,矛头直指天子失德,才招来天谴。陛下因连日操劳南汛,已几日不曾合眼,听闻今早咳出了血丝……已罢朝了。”

映雪慈的指尖轻轻一抖,那只精致的糖缠应声落地,碎成几瓣晶莹的碎片。

宫中。

谢皇后关了几日禁足,神情略显憔悴,她来到御前,还未踏上阶墀便被拦下。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梁伴伴,我来看看长赢,别无他意。我听说他今早咳血,心急如焚,让我进去看一眼他吧。”

若说恨,自然是有的,恨他把映雪慈关了这么久,可如今人下落不明,她再着急也没用,都是她亲眼瞧着长大的孩子,做不到完全不牵挂。何以至此呢,她想,非要弄到这种地步才好看吗,撕破了脸,血肉模糊的,什么样的爱能毁烈到这种地步,一个个的,非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啊。

梁青棣亦叹,“那容奴才进去禀告一声。”

片刻他出来,“陛下醒了,让您进去。”

谢皇后轻轻攥紧了拳,眼中噙着泪花,真到要见他,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恨意,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这宫里人人叵测,她这个如母的长嫂不记挂,还有谁惦记他,他也是小小年纪就失了母亲,来到了她身旁。

溶溶,唉,溶溶……你又在哪里?

殿中帘影重重,光线打得极沉,外面天光日来,殿中一丝白昼的感觉也没有,熏着极重的香,龙涎夹杂着龙脑,致人昏昏,不知是否因熏香遮掩,她居然一丝药味都没有闻到,然而也不待她多想,就近前了。

谢皇后掖了掖泪花,抬手拨开水晶帘,怅然地唤道,“长赢……”手一顿,看着殿中的情形,愣在了当场。

皇帝背对着她,坐在逍遥椅中,儒雅却昂藏的身形向后靠着,闲适而从容。他闭着眼,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午梦小憩,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宛如细瓷,骨骼抻开好看的弧度。

身旁跪着一个人,正声情并茂地朗读着奏章。

奏章的内容是关乎吐蕃首领之一的俄珠企图秘动。

为他读奏章的人佝偻着身形,脖子里挂着一串朝珠,双手捧奏折举过头顶,仿佛不认得上面的字似的,一个字接着一个字,读得颇为吃力,却一动不敢动,就这么直挺挺地杵着脊梁骨,冷汗流进眼睛里,把他的眼睛刺得酸痛模糊,满头冷汗,汗如雨下,两条胳膊稍稍打着摆子。

光是这样也看不出什么痛苦的,谢皇后慢慢地垂下头,才看到他膝下跪着无数颗念珠,身旁还散落着一堆。

念珠的样式她似曾相识,好像是福宁公主手上那串,她自称被佛祖开过光,缠在腕上几乎没拿下来过。如此一来,这个大臣她也认出来了,是福宁的驸马。前阵听说被贬去外地了,不知怎么今天却出现在这儿,看上去刚回来不久,官袍的袍身沾满了泥点子,嘴唇苍白,神情痛苦至极,不知是自愿回来的,还是被抓回来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在读着,一遍遍地读——撇去声音因被恐惧所攫住的颤抖,几乎听不出他正在遭受一场痛苦的折磨。

谢皇后呆立良久,皇帝似有所察,撩起单薄的眼皮望过来一眼,看到她,扯唇笑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带着点无辜,到那面容全然充斥着身为帝王的傲慢和阴冷,浅笑微微,像惹了祸被发现似的,眸子纯黑,一点光亮都没有。

“皇嫂。”他唤。

健康的脸色,平稳的声调,只眼中血丝浓重,略显倦意。笑起来却还是那么风度翩翩的样子,有股倦而雅致的况味,他真正动怒的时候就这样,说话慢条斯理,面带微笑,一副好亲近的不得了的样子。

他漠然地柔声,“你也是来找我问她的吧?……可惜人还没找着,待找着了,我一定亲口同皇嫂说。”

96 这一辈子,不要再来寻我。……

院里空落落的, 杨修慎问:“刘婆子还不曾回来?”

刘婆子白日给人做帮佣,晚上去城门口的客栈接些洗衣的活计,往往要等到宵禁才回来。

杨修慎方才站在门外, 便听到映雪慈手中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料想是木棍一类防身的用具, 想来是很害怕。

莫说是女子,便是成年男子, 夜里一人住在全然陌生之处也需留心提防,他沉吟片刻,“我在这儿陪你, 等到她回来再离开。”

他从厨下搬来张竹椅, 背对着坐在檐下, 离她卧房的窗户离了有一丈远,这个距离,恰好能让她透过窗户看到他的背影, 却不至于听到她房中的声音。

他说:“还是把窗户合上,仔细吹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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