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59(2/2)

随着他隐忍阴沉的话语落下,天边一道惊雷撕裂了夜色,电闪的光辉短暂地笼罩住漆黑的轩阁,照出两具纠缠的身体,亦照清了他嘴角雍然的,残忍的微笑。

“溶溶,朕爱你。”

只觉天旋地转,映雪慈苍白的小脸像褪。去颜色的素绸。

慕容怿几乎是刹那察觉出了不对,后脑勺仿佛被人重重砸了下,俊眉紧锁,“为何……”

映雪慈仰躺在琴台上,哭到换不过气,她瓮着鼻子,泪水从左眼划过鼻梁,掉进右眼的眼窝里。

她吃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慕容怿,在撕扯的疼痛里,唇边轻扯了下,含水的狐狸眼清冷妩媚地上扬,“两年前,我心里有你。”

“所以,我始终没有让慕容恪碰我的身子。”

她扬起下巴,樱红的唇。瓣上下张合,娇嫩的舌头在口腔里绵软地搅。动,“这个回答,陛下满意了吗?”

男人沾满欲念的双眼,沉到了极致,他近乎怀疑这是鹿血酒带来的致幻,他颤。抖着手抚摸她的脸,冰冷的小脸,泪痕犹在,他哑声问:“……真的?”

两年前,她也在爱慕着他吗?

映雪慈撑着桌角,冷冷地坐着,仿若两年前在窗前第一回见他的时候,眼中有明丽而冷淡的火焰在跃动。

这一神情,彻底激发了男人深埋的恶。

她一定不会知道,在那一天,那垂幔掀起露出她洁净美好的下颌时,还来不及看清她的模样,他就荒谬地产生了一种致命的爱欲,这爱欲吞噬着他引以为傲的端静理智,靠他此后夜夜滋生的邪念为生。

慕容怿眯着眼睛,忽然间,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匆匆赶来守门的宫人们看见这泼天大雨,吓得惊呼了一声,自打先帝去世,这宫中平静了太久,今上沉稳自持,他们这半年来,还是第一回遇上这么大的风雨,简直要撕裂长空,吞噬整座宫阙。

映雪慈一刹那怀疑他是否是疯了,又疑心中药的人是她而非他,不然为何他双目清明,目光灼灼,而她却近乎昏厥过去。

里头快要压过暴风骤雨的动静,让门外的宫人均红着脸低下了头。

漫漫长夜,仿佛没有尽头。

映雪慈记起,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一年中秋,一家人围在庭院里分食月饼,明月悬在头顶,近得仿佛要落下来,她抬起手掌,轻轻迎向月辉,任银白色的霜盛满她的掌心。

那时祖父还在,微笑着看着她,刚嫁进门的三婶婶见她生得粉雕玉琢,像观音坐下的小仙女一样,便笑吟吟打趣她:“溶溶,你长得这么好看,长大了不知要多美,日后得找个什么样的郎君才得了呀?”

父亲微微沉了脸,不悦地道:“容颜姣好,于女子反倒是祸事!”

三叔拉了拉三婶的衣袖,低低的咳嗽了一声,板着脸训斥道:“口无遮拦,你不知道大哥最不喜欢听人说这些吗?”

映雪慈知晓因着她这张脸,父亲并不喜爱她,她捧着书本去祖父的书房习字时,曾在外面听见了父亲和祖父的争执,父亲断言她的容貌,会给映氏招来祸患。

祖父压着怒意道:“那你想如何?”

父亲沉默了一下,道:“将她送去三清观,修道。”

那年映雪慈不过七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在父母跟前承欢膝下,可父亲却要将她送去清寒的三清观做女冠,从此断了世俗六亲,不问世事,一身孤孓。

祖父气得浑身发抖,抓起书卷便要砸父亲,“她还这么小,她就不是你的骨肉吗,你怎么能有这么狠的心肠?”

父亲道:“做御史的,便是铁面无私,一心为公,六亲可抛!”

祖父大怒,险些气咳血,她冲进去替祖父顺气,父亲瞧见她进来,脸色变了变,没说什么,拂袖而去。

三婶被父亲的威严镇住,讪讪不敢再说话,只往嘴里塞月饼。

祖父瞪了父亲一眼,招手让她过去,温声道:“溶溶,你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小小的映雪慈回过身,仰头瞧着纯白的月色,身上仿佛也沾上了她美好的光辉,整个人看着不像是凡世的人,玉肌雪貌,黑发朱唇,她目光纯善,稚声稚气,“那我便嫁给这世上最温柔的郎君好啦,春日郊游,秋日簪花,夏天一起躲荫凉,冬天一块儿烤火取暖,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这样就好啦。”

三婶惊奇地道:“就没想过公子王孙?”又招来父亲的白眼。

三婶摸了摸鼻子,如果是寻常的姑娘,她也不稀罕问这话了,可这是映雪慈呀,整个清流派系中最干净纯美的孩子,还是生得这样的美丽,要不是映家素来不参与朝中斗争,一心效忠家国,这样的女孩儿,就是嫁入东宫做皇后也使得,任何人见了她,都会移不开眼的,若是就这样和映家的姑太太们一样,随便嫁个无用的小官,谁听了都会觉得可惜的。

映雪慈道:“那有什么稀罕的?”

她握着满手的月光,脸上看不出一丝尘世的浊气,她稚声道:“我才不要。”

可她生命之中的男人,没有一个是那样温柔,平和,自重的人。

现在……那样的人,就更不可能会是慕容怿了。

她倒在水中,昏昏沉沉,精疲力尽地想。

骤雨初歇。

映雪慈期盼能从大雨中听见三更天的梆子声。

按照御前的惯例,四更天便该有人伺候他梳洗起身了,群臣在正南门外等候早朝。

太宗朝留下的规矩,十日一朝,先帝爷改为五日一朝,慕容怿勤政,自打半年前登基以来,日日上朝,她知道他不是会因这种事怠惰朝政之人,即便今夜没有止尽,以他的体力和劲头,只怕宿夜不寐,翌日也能精神抖擞地登上金銮殿。

可今夜不知怎么了,御前迟迟没有动静,没有人报时辰,好像没有人知晓他们在这儿一样。

分不清现在是几更了,她方才昏厥,再昏昏沉沉地醒来,映雪慈依然能看见他狰狞起伏的背脊,像极了野兽贲张的筋骨。

可她实在惧了那种被他一次次拉下地狱堕进火海的崩溃,双脚宛如踩不到实地,身子不断下沉,魂却被抛上了云端,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外头伺候的宫人互相对望了一眼,轻声道:“三更了,咱们要不要……”另一人连忙摇头,“可别,这还是陛下登基以后头一回,别惹得陛下发怒,快去备水吧,兴许一会儿能用上。”

说是用上,这水却也一遍遍等得冷了,又重续上热的,就这么续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