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金瑞放下吹风机,蹲在她身前,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文鸢的手安抚她:“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他永远也不会逼她。
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妥,文鸢反摸上他的手背,想说话,张了张嘴,嗓子却像糊住。
她想从头开始说起,这一路来太多的苦,只是为了再见一面,可真的见面,褪去激动后,为什么会沉默。
文鸢不明白,为何金瑞在她面前永远阳光坦荡。因为太过坦荡,文鸢隐隐感受到痛苦,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令她在意,那只有金瑞。
因为太在乎他的感受,所以倍感自己的背叛是如此钻心地疼。尽管金瑞不在意,但两人的沉默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这是一道隐形的伤疤,她都明白。
忽然,唇瓣覆上一层温热的触感,男人俊朗的脸不断放大、模糊。他在用这种方式安抚,告诉她不要胡思乱想。
文鸢傻傻地看着他,眼中泪光闪闪。
明明不想哭的,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哭有什么用?哭是害怕,是逃避,哭除了表达情绪没有任何作用,哭完了依旧要面对现实。但那又太沉重,只有在晚上文鸢才能短暂地释放自己的情绪,那时,没有人能看见她的痛苦和狼狈。
小时候,妈妈总是抱着她,说ia,你要乖乖长大,然后学会懂事,以后的路很长,学会照顾好自己。
小小的ia只会点头,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懂事,从小到大,她在一直在领悟这个道理,因为太麻木,所以一再地失去,失去一切,失去所有人,从一无所有再到一无所有就像是虚幻的一场梦,潦草地过完了二十年。如果懂事的代价是痛苦一生,她宁愿从一开始就毁掉一切。
她以为一直强撑着的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就能够让自己过得不至于太狼狈。可骨气没有用,吃了好多苦。
所以妈妈,你没有告诉我懂事之后,这么长,这样苦的路该怎么走下去。妈妈,我又该怎么办。
金瑞轻轻吻去她没流出的泪花,胸口沉闷无比。有些话他知道自己不该在现在说,只轻轻将人揽进怀里,细细密密地吻着她的发顶:“会好的,我们会好的,小鸢,你只是生病了,做了一场噩梦,醒过来一切都会好。”
夜色浓重,时间一点点流逝。
后半夜,金瑞从噩梦中惊醒,梦中他见到鲜血淋漓、赤身裸体被拖走的女人,而这样的噩梦在这段时间内他不知做了多少次,次次惊醒,折磨着他几乎快要精神崩溃。
幸好,这只是一场梦。
可当一摸床榻,摸到一片冰凉时,金瑞吓得脸色发白,跌跌撞撞从床上爬起来,四处寻找文鸢下落。
玻璃前的身影脆弱易碎,那张白净的脸蛋正在无声落泪。因为太过投入,忽视了一抹靠近的身影。
金瑞仅站着,就感受到空气中浓浓的哀伤。他几乎瞬间紧绷神经,那半梦半醒的啜泣声原来不是梦,是文鸢在哭。
“小鸢,你别哭,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想到了不好的事。”金瑞慌了神,不知突然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只一味胡乱地替她擦掉眼泪。可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越掉越多,他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
女人双目空洞,极小声地念了一句什么。
金瑞没有听清,他只好将耳朵凑近。
这次终于明白,她在字正腔圆地重复着一句话:“我想妈妈了。”
她说,金瑞,我想妈妈了,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金瑞怔怔地望着她。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自认识起,文鸢便将自己裹出一层厚厚的茧,任何人都无法接近,无法参透,她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只露出锋利的刀锋,抵御外来者。
她抗拒一切善意的靠近,她是坚强的,坚韧的,风吹雨淋不倒,遇事冷静沉着,聪明又能干。连掉下眼泪都如此倔强。
可凭什么呢?她不该这样,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极端后果。金瑞替她那些过去不堪所气愤,心脏随之疼痛。
他心疼文鸢的无助,更不可置信那些日子,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儿是如何独自应对。
“小鸢。”金瑞哽咽着,尽量平复自己的语气,柔和地摸了摸她脑袋,告诉她:“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人都要向前看的,哭过了今天晚上,一切都会好起来,不管任何时候,我都会陪着你,一直一直。”
男人的怀抱踏实而温暖,有力将她包裹得密实。
怀中的女人从一开始的颤抖,逐渐平息,金瑞慢慢松开了手。他已经能感受到胸前大片的湿濡。
松开了手,他低头,却见一双通红的眼睛祈求地看着他,仿佛执着地要确定一件什么事。
金瑞听见她开了口:“你知道吗,我读过佛经,那上面说只有上辈子罪孽深重的人,转世才会过得疾苦,要经历一切的苦楚罪恶,轮回罪孽,才能还清这些业障。所以我一遍一遍地跪在金佛塔脚下,一遍遍地去念那些洗清业障的佛经,用圣水洗身,我觉得自己是灾星,会招来祸害,是我害了你。你不该活成我这样的。”
“可是我真的不明白。”文鸢痛苦地摇着头:“我真的…是罪孽深重吗,这一切都是报应吗。”
眼见她情绪开始失控,金瑞紧紧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脏跳动的地方,要她感受自己胸口起伏的温度:“小鸢,你听好了。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本身就坏,坏人做恶是不需要理由的,即便你什么也没干,他们依旧会杀人放火,因为他丧失了人性,不要把其他人的错都归结在你自己身上。”
“小鸢,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什么,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是我自愿要和你共患难,一个成年人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一定要负责到底,有任何后果,我都承担得起。”两人额头相抵,金瑞温声开口,“况且,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又为什么要怪你呢。”
文鸢又一次呆呆地望着他,眼中泪花闪闪。
金瑞轻轻地帮她擦掉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然后笑。
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
反正人都是要生老病死的不是吗,早一点又有什么区别?他什么也不怕,只怕文鸢活得比他痛苦。这样他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啊,小鸢。”他笑起来很好看,像一抹和煦的春风,声音轻轻地落在她耳边,“如果我们的结果注定是死亡的话,我也会毫不犹地走向你,重来一万次,我都不后悔。”
“我爱你。”
这叁个字,足够了。够抵消她在这一路吃过所有的苦,要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着她,这样就足够。
他们,一定会好的。
文鸢勇敢地扑进他怀里,瞬间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