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沉默了一瞬,方才说道:“我在给你一道选择题。”
“一道选择题?”科迪莉亚重复道,声音里的颤抖比方才又显明了几分,“您认为我——您认为我接近路易斯,是贪图他的钱财?”
威廉望着她,那双碧绿的眸子没有闪避。
“我未曾这样说,”他道,“路易斯喜欢你,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动心,我不愿毁了它。”
“可您不信我是真心喜欢他。”科迪莉亚说。
威廉注视着她,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浮起一种科迪莉亚读不懂的意味。
“我相信你喜欢他,”他说,“我拿不准的是——你所喜欢的,究竟是他这个人本身,还是他身后所附带的那一切。”
科迪莉亚膝上的手指又攥紧了几分。
“这两样,分得开吗?“她问。
威廉看了她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也许分不开,也许分得开。但这不该由我来替路易斯拿主意。“
他把信封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收着吧。“
科迪莉亚站了起来,她的眼眶泛红了。
那种红是从那个从未被父亲牵过手的孩子胸腔里涌出来的,真真切切的酸楚。
“您觉得一个渔村里爬出来的丫头,没有贵族父母,没有响亮的姓氏,就不配碰爱情这回事,对吗?“
她的嗓子在发抖,目光却半点不避,“您觉得我是个心思重的人,拿您儿子的情分当梯子往上爬。“
“可您有没有琢磨过——“
“也许我只是喜欢他?也许我喜欢他叫我科迪莉亚的方式,也许我喜欢他在蒸汽车上给我让座的样子,也许我喜欢他看我的眼神——”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那种眼神看。”
“我不会拿您的钱的,”她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我不会离开路易斯。不是因为他的姓氏,不是因为他的财富——虽然我知道您不会相信——而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不是渔村的野孩子,不是疯女人的女儿,不是见习修女。是科迪莉亚。”
她看着他。
“您可以命令他不见我。您是父亲,他是儿子,他不能违抗您,但您不用给我钱。”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在移动,光斑从威廉的肩膀上移到了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书桌上。
威廉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科迪莉亚看不懂的表情。
没有愤怒、感动、怜悯。
她觉得记忆中那句诗说的就是那一刻的表情。
他看着你,像看着一面镜子,而在镜子里,他看见了自己。
“你是一个好演员,”威廉终于说,声音很轻。
科迪莉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你不是在演戏,”威廉继续说,“至少不全是,你哭的时候,眼泪是真的。你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也是真的。问题在于,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回了书桌上。
“钱你拿走,”他说,“算是见面礼,一个兰凯斯特对一个聪明的渔村女孩的见面礼,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科迪莉亚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
“我不需要您的钱,”她说。
“你当然需要,”威廉说,“你的修女津贴每月两克朗。”
“你在翡翠城买一件像样的连衣裙花了一个月的津贴。”
“你在图书馆读的那些书,有一部分是你从二手书店买的,有一部分是你在图书馆里偷偷抄下来的。”
“你攒的钱不够你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更不够你在这个城市里活得体面。”
科迪莉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拿走吧,”威廉又把信封推到她面前,“这不是施舍,是投资。”
“投资?”
“对,”威廉说,嘴角微微上扬,“我投资你,科迪莉亚小姐。至于回报——”他顿了顿,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科迪莉亚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了它。
她没有道谢。
她只是把信封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拉紧袋口,然后站起来看着威廉。
“您不会告诉路易斯的,”她说的这句话本来就不是对威廉的提问。
威廉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了笑意。
“不会,”他说,“有些事情,父亲不需要告诉儿子。”
科迪莉亚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科迪莉亚小姐,”威廉在她身后说。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威廉说,“关于喜欢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能给你的东西,你不知道界限在哪里,那是你今晚说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科迪莉亚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路易斯在花园里等她。
他站在那棵三百年的橡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一看见科迪莉亚走出来,就立刻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混合了紧张和期待的样子。
像一只在等待主人决定要不要带他出去散步的小狗。
“怎么样?”他问,“我父亲说了什么?”
科迪莉亚看着他。
他的蓝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干净的、纯粹的,像刚挤出来的牛奶一样的东西。他不知道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父亲给了她五百金币作为见面礼,他不知道她拿走了那五百金币。
他只知道她出来了,他看见她了,他很高兴。
“他很好,”科迪莉亚说,微笑着,“他说他很高兴认识我。”
路易斯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就知道,”他说,“我父亲其实人很好,他只是——有时候不太会说话。”
科迪莉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