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2/2)

贡玛长老的目光落在章知若和陆皓身上,她对他们招了招手:“远方的学者,请到前面来。第一排的位置,能更清晰地感受山灵的意志,记录下这神圣时刻的每一个细节。”

章知若和陆皓受宠若惊,虽然心中那点因尸体带来的不适感还未完全消散,但被长老如此重视,学术的虚荣心和被认可的兴奋感瞬间压倒了那点不安。他们连忙起身,在周围寨民平静的注视下,带着一丝激动和忐忑,坐到了最靠近祭台的第一排位置。谢虞、谢铭和武安平则被安排在中间靠后的地方。

贡玛长老拿起一个古朴的陶罐,里面是深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她亲自为围坐的每一个人,包括谢虞他们,一一斟满面前的陶碗。

“敬山灵!”贡玛长老的声音高亢而悠远。她带头,双手捧起陶碗。

所有寨民,包括阿岩,都神情肃穆地双手捧起陶碗,齐声用一种古老、晦涩、充满原始力量感的语言,开始集体吟诵一支歌谣。他们的声音低沉而整齐,如同大地深处的回响,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章知若和陆皓也下意识地捧起了碗,虽然听不懂,但身处第一排的殊荣和这宏大的氛围,让他们脸上再次浮现出迷醉的表情,彻底忘却了洞中的不适。

谢虞捧着那碗深红色的液体,那晦涩的吟诵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钻进她的耳朵,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胀痛。她看着祭台上那位还在发出微弱呻吟的老人,心里泛起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

吟诵声达到了一个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阿岩站了起来,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憨厚的笑容。他走到祭台旁,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锋利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匕首──正是他们在小镇上见过的黑傩族手工制品。

在明媚的阳光下,在圣洁的白袍和美丽的花环的包围中,在所有人肃穆的注视下──

阿岩俯下身,动作精准、利落、毫不犹豫,手中的匕首在那位奄奄一息老人的脖颈上,从侧边一抹!

“嗤──!”

一声皮肉被割裂的轻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得如同惊雷!

颈动脉破裂!

一股滚烫的、暗红色的血柱,如同喷泉一般,猛地从老人被割开的伤口里呈扇形喷射而出!飞溅起老高!

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鲜血,如同猩红的骤雨,劈头盖脸地溅射在坐在知若和陆皓的脸上、身上!粘稠、滚烫的液体瞬间糊住了他们的眼镜,浸透了他们崭新的白袍,顺着他们因惊骇而僵硬的脖颈流下!

阿岩那件绣着精致图腾的白袍更是瞬间被染红了大片,头顶美丽的花环上也挂满了粘稠的血珠,顺着他依旧挂着憨厚笑容的脸颊蜿蜒流下,滴落在祭台的石块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呃啊──!!!”

章知若和陆皓的尖叫声不再是单纯的惊恐,而是混合了被滚烫鲜血溅射的剧痛、浓烈腥气带来的窒息感以及目睹杀戮的终极恐惧!那声音凄厉得变了调,猛地撕裂了广场的死寂!他们手中的陶碗掉在地上,啪嗒一声碎裂,深红色的酒液溅起,与他们身上的鲜血混在一起。两人瘫软在地,双手疯狂地在脸上抓挠着,试图抹掉那滚烫粘稠的血污,眼睛透过被血糊住的镜片,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崩溃,他们死死盯着祭台上那喷涌的鲜血和阿岩那血淋淋的、带着笑容的脸!所有的学术狂热、文化理解,在这一刻被这兜头浇下的、活生生的死亡彻底粉碎!

谢虞眼睛死死地盯着满身是血、却还带着憨厚笑容的阿岩,盯着祭台上那老人还在汩汩冒血的脖颈,盯着那迅速扩散的、刺目的猩红,以及前排被鲜血染红、崩溃尖叫的章知若和陆皓!

那飞溅的鲜血,那浓烈的腥气,那笑容与杀戮的极致反差,那同伴被鲜血淋头的惨状,狠狠唤醒了她被药物麻痹的神经!

“呃”一声短促的抽气从她喉咙里溢出。她猛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阻止了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混沌的思维如同被惊雷劈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恐惧、恶心、愤怒刺激着她!她找回了丢失的理智!

她下意识地猛然转头去寻找队伍中最为可靠的武安平!

就在同一时刻,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按在了她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是武安平!

另一边,谢铭脸上的亢奋和算计也瞬间冻结!他亲眼看着阿岩那憨厚的笑容在喷溅的鲜血中扭曲,看着那滚烫的血雨淋在章知若和陆皓身上!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赤裸裸的、残忍至极的杀戮,狠狠砸碎了他“只谈利益、井水不犯河水”的侥幸幻想!他瞬间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合作,而是与魔鬼共舞!他深埋在骨子里的、属于军人的理智和警觉,此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看向妹妹和武安平的方向,正好看到武安平按住谢虞肩膀的那一幕!他立刻意识到,机会稍纵即逝!趁着贡玛长老和所有寨民的注意力都被尖叫崩溃、在地上疯狂挣扎抹脸、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魔鬼!放我们走!”的章知若和陆皓吸引的瞬间,他迅速窜到谢虞和武安平身边!

武安平的目光与谢铭瞬间交汇,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急迫!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走!现在!我知道有条小路!先别管他们!出去报警!不然一个都走不了!”

谢铭看着祭台旁如同血人般崩溃的章陆二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染血白袍、眼神逐渐变得危险的寨民,再看向武安平眼中的决绝──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一边是朋友的性命,一边是妹妹和唯一能带他们出去的战友时间只允许他做一次选择!

仅仅一秒!谢铭眼中那丝犹豫就被决断取代!他用力一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谢虞带着满脸的泪痕和惊魂未定,最后看了一眼瘫在血泊中尖叫挣扎、被几个寨民面无表情地围住的章知若和陆皓,心脏像被狠狠剜了一刀。她死死咬着牙,将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对不起”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猛地转身,不再回头,任由武安平拉着她的胳膊,紧跟在谢铭身后,朝着寨子边缘方向快步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