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虞勉强笑了笑,看着他们眼中纯粹的学术热情,心里那点利用他们的专业背景为视频增色的念头,忽然变得有些沉重。她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险峻的山峦轮廓。
谢铭坐在副驾驶座,手指一下下敲击着车窗边缘,眼睛望着远山,深邃得可怕,仿佛已经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机遇。
两天后,他们抵达了地图边缘那个作为最后补给点的县,泽堰县。
泽堰县依着陡峭的山势而建,房屋大多是陈旧的木石结构,狭窄的街道弥漫着柴火烟和牲畜粪便的气息。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当地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南官话交谈着,眼神里带着对外来者惯有的疏离和审视。
就在他们在市场采购物资时,几个在街角蹲踞着的身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很是高大,平均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蹲踞的姿态也带着一种岩石般的厚重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面容:鼻梁异常高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五官轮廓深邃,皮肤蜡黄中带着一丝褐色,与常见的东亚面孔截然不同,倒更像缅北、泰北深山里的土着。他们身上的民族服饰很特别,由粗糙的深色麻布和黝黑发亮的、仿佛某种大型昆虫甲壳打磨成的片状物拼接而成,样式很原始,上面还用暗红色的颜料描绘着奇异的、难以理解的几何符号和生物轮廓。
他们沉默地蹲着,面前是几张摊开的兽皮,上面摆放着一些手工制品:造型特异的木雕面具;用黑曜石、猫眼石等编成的绳艺饰品;刀刃锋利泛着冷光的匕首;还有几块拳头大小、颜色深沉的矿石。
“我的天”章知若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的狂喜,她立刻掏出了速写本,“陆皓!看!看他们的服饰!那些符号!还有天啊,他们的长相!这这绝对是全新的、未被记录过的族群!活化石!”
陆皓也看呆了,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太太惊人了!这种外形特征这种材质工艺还有那些符号蕴含的原始宗教意味这简直是人类学上的重大发现!”
谢虞也被那奇诡的视觉冲击力吸引了,但不知为何却有一丝本能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谢铭。
谢铭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块矿石上,他不动声色地靠近,蹲下身,询问那几个异域长相的人:“老板,这几块石头,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摊位前那个人打量了谢铭一眼,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的谢铭拿起其中一块矿石,先用手指捻了捻矿石表面沾染的粉末,又凑到鼻尖嗅了一下,随即又从腰包里翻出一个放大镜和一支矿物硬度笔。先用放大镜仔细检视矿石的晶体结构和纹理,接着他拿起硬度笔,在矿石不起眼的边缘处用力刻划了几下,凑近观察划痕的深浅和反光。做完这一切,谢铭猛地抬起头,瞳孔深处爆发出混合着难以置信与极度贪婪的炽热光芒。
“他们是什么人?”谢铭不舍地放下矿石走回来,向旁边一个摆摊卖山货的本地老人问道。
老人正低着头用枯瘦的手指捻着一串油腻发黑的珠子,闻言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几个怪人,嘴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南官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黑傩山里头的”说完又飞快地垂下眼皮,继续捻他的珠子。
但谢虞敏锐地捕捉到,老人捻珠子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几分。
“黑傩族?从未听过的族称!太棒了!”章知若兴奋地重复着,飞快地在速写本上记录。
记录完成后她收起速写本,激动地抓住谢虞的手臂摇晃着,“小虞!铭哥!我们一定要去!一定要去他们的寨子看看!这可能是颠覆性的发现!”
“不行!”谢虞和武安平几乎同时开口。谢虞是出于心底那丝莫名的寒意,武安平则纯粹是职业本能:“太危险。未开发区域,情况不明,装备也不够充分。”
“危险?”谢铭猛地转过身,他的指缝里因为之前紧紧攥着矿石而嵌入了深色的粉末,他却浑然不觉。
“机遇总是伴随着风险,武子,你看看那个!”谢铭指了指黑傩族摊位前的那几块矿石,压低声音道,“那种成色!那种伴生矿物!那种密度!下面绝对有东西!大的!想想看,矿脉!一条真正的、未被发现的富矿!只要找到,我们就能彻底翻身!这辈子都不用愁了!我们装备精良,经验丰富,怕什么?找到他们的寨子,说不定还能跟他们谈谈合作!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他看向谢虞,安抚道:“小虞,别自己吓自己。哥在呢,还有武子。拍点真正的硬核探险,一雪前耻的机会就在眼前!错过这次,你甘心?哥不甘心!”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武安平皱着眉,盯着那些矿石,又看了看那几个沉默如石雕的黑傩族人,最后目光落在谢铭压抑不住兴奋的脸上。他沉默了几秒,评估着风险和谢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作为战友,他太了解谢铭骨子里的固执和一旦认定目标就绝不回头的狠劲,更清楚他投资失败背负的债务带来的沉重压力。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份妥协,更多是出于对战友的承诺和对谢铭处境的无奈。
谢虞看着哥哥眼中那被财富和翻身执念点燃的的火焰,又看了看陆皓和章知若眼中纯粹的学术渴望,再看向武安平沉默的妥协,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哥哥那句不甘心和一雪前耻的机会,说中了她内心最深的渴望──证明自己,逃离窒息,甚至或许还能够帮哥哥一把。
她最终也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