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ho区,“黑丝绒”私人俱乐部。
这里是整个伦敦地下知名的销金窟,隐匿在一条不起眼、甚至常年散发着垃圾酸臭味的窄巷深处。黑丝绒没有显眼的霓虹招牌,只有一扇沉重且没有把手的黑铁门,以及门口站着的两个如同铁塔般沉默的东欧保镖。
门外是阴冷的街道,而门内奢华的空间里,摆放着着成箱的顶级年份香槟、充斥着洗得发白的巨额黑钱,以及随处可见、明码标价的肉体。
二楼最深处的包厢里,空气黏稠得几乎化不开。古巴雪茄浓烈的烟草味与一种甜腻到令人发晕的阿拉伯熏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极度奢靡且颓废的氛围。
赵立成陷在那张宽大的深色真皮沙发中央。
这里的空气混浊不堪,但他身上却散发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他与周遭那些充斥着劣质香水、酒精和血腥味的暴力环境,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割裂感。
单从骨相来看,赵立成拥有一副颇为优越的皮囊。他的头发用发油向后梳理得平整利落,找不出一丝散乱的碎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妥帖的暗纹中式立领衬衫,手腕间缠绕着一串色泽温润的沉香佛珠。
这副打扮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儒雅温和的书卷气。单看外表,他更像是一个刚结束学术讲座的大学教授,或是一位长年吃斋念佛、讲究修心养性的儒商。唯独当包厢里的雪茄烟雾缭绕而过时,那双隐藏在银色镜框后的眼睛里,才会偶尔折射出如同冷血爬行动物般、令人心惊的贪婪与算计。
伪装再完美,肢体语言却骗不了人。
赵立成那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搓捻着腕骨上的佛珠。拨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沉香木珠相互碰撞,发出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轻响。他的视线如同长了钉子一般,牢牢地钉在包厢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上,连呼吸的节奏都因为过度紧绷而显得有些短促。
他在等一个人。
维斯康蒂家族在伦敦的最高执行人,也是地下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清道夫——迦勒·维斯康蒂。
平心而论,赵立成并不怕迦勒。至少,在心理层面上他不觉得畏惧。
在他这种习惯了在金融市场玩弄权术、在各方势力中游刃有余的“聪明人”眼里,迦勒不过是那个西西里教父年轻时欠下的一笔风流债,一个体内流淌着低贱东方血液、不被家族正眼相看的私生子。
哪怕听说这小子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疯狗般的狠劲,在家族的血腥内斗中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但在赵立成看来,迦勒充其量只是一把好用的、足够锋利的刀。
刀是用来杀人的,从来不是用来坐在谈判桌上的。
只要给够了油水,或者给够了足够诱人的带血生肉,再疯的刀,也会乖乖听话。
“赵先生,他来了。”站在沙发阴影里的保镖按住耳麦,低声汇报道。
话音刚落,厚重的隔音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推开。
迦勒·维斯康蒂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下午那件炭灰色的羊绒大衣,大衣的下摆和肩头甚至还带着从肯辛顿大街带来的一丝湿冷雨气。他的身形过于高大挺拔,以至于当他踏入这间原本极为宽敞的包厢时,整个空间的气压瞬间被压缩,显得有些逼仄。
他并没有带随从,甚至连那个形影不离的副手卢卡,都被他随意地留在了门外的走廊上。
他就这样单枪匹马地走了进来,姿态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雄狮,闲庭信步地走到赵立成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大刀阔斧地坐下。
然而,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赵立成的,都被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死死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印着一只憨态可掬卡通小熊图案的纸盒。
在这个充斥着黑金配色、象征着权力与欲望的奢华环境里,在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西西里暴徒手里,这个廉价的、甚至带着点幼稚可笑气息的盒子,显得极其刺眼,甚至荒谬到了极点。
赵立成愣了一下,拨动佛珠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眼镜后,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鄙夷。
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野种。他在心里冷笑。来这种级别的谈判场合,居然像个去幼儿园接孩子的蠢货一样,带着这种滑稽的东西。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切换,堆起了完美、热情且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社交笑容。
他主动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亲自拿起醒酒器倒酒:“迦勒先生,久仰。虽然我们之前在几个慈善晚宴上打过照面,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坐下来喝酒。路易十三,希望迦勒先生喜欢这种味道。”
迦勒并没有急着接话。
他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目光,淡淡地扫了赵立成一眼。对于这种披着人皮、满肚子算计的伪君子,他本能地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厌恶。
他将那个粉红色的盒子,极其郑重地、轻轻地放在了漆黑的大理石茶几正中央。然后,用手在粉色的盒盖上随意地拍了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赵先生客气了。”
迦勒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伦敦雨夜特有的刺骨寒意。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大衣的纽扣,露出里面剪裁精致的深色三件套西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硬、极具攻击性的精英气质——如果忽略他眉骨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的话。
“酒确实是好酒。”
迦勒修长的手指端起那杯价值连城的水晶杯,在鼻端微微晃了晃,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喝。
“但我这个人有个不太符合规矩的坏习惯。”迦勒看着赵立成,深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暗芒,“喝酒的时候,我喜欢配点甜食。”
在赵立成错愕且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迦勒那双杀人的手,竟慢条斯理地、甚至称得上是温柔地,打开了那个印着卡通小熊的粉红色盒子。
随着盒盖的掀开,一股浓郁的、温暖的黄油香气混合着蔓越莓的酸甜,瞬间在这个充斥着尼古丁、酒精和高档香水味道的糜烂空间里,突兀地散开。
那是属于家庭的、干净的味道。
是江棉在那个孤独得快要发疯的下午,站在烤箱前,怀着一种卑微的期盼,一颗一颗亲手烤出来的味道。
迦勒捻起一块小熊形状的曲奇,随意地扔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这个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立成看着这一幕,那种极度荒谬的错位感让他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肌肉笑出声来。
一个刚在泰晤士河里沉了人的西西里清道夫,手里端着一杯几千英镑的烈酒,嘴里却吧唧吧唧嚼着一块成本可能只要几便士的儿童饼干。
“维斯康蒂先生真是……童心未泯。”赵立成端起自己的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住嘴角的嘲弄,“看来您对佐酒的美食,有着非常……独特的见解。”
迦勒咽下嘴里那股甜腻的碎屑。那种温吞的、带着奶香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却像是一把裹着蜜糖的刀子,在他那常年被烈酒和鲜血浸泡的胃里烧了起来。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立成。
“这是我不久前,刚收到的一份礼物。”
迦勒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路易十三。烈酒带着辛辣的灼烧感,与口腔里残留的曲奇甜腻发生剧烈的冲撞,产生了一种极其怪异、违和,却又令人莫名上瘾的口感。
“一位非常……贤惠、且天真的太太,亲手做的。”
迦勒的目光像锋利的刀片一样,一点点刮过赵立成那张虚伪至极的脸。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说她的丈夫是个不解风情的瞎子,不仅不爱吃甜食,甚至把她的心意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所以,我就勉为其难地,替那个蠢货代劳了。”
赵立成微微一愣,但他完全没有将这段话往自己身上联想。在他那傲慢的逻辑里,他只当这是眼前这个风流的意大利黑手党,在向他炫耀刚勾搭上的某个寂寞少妇。
“哈哈,那这位太太可真是遇人不淑。”
赵立成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过来人般洞悉一切的口吻。他甚至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显得极其自信:
“不过女人嘛,眼界总是那么窄,总是喜欢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无聊且廉价的小事上。真正做大事的男人,哪有功夫陪她们玩这种无聊的过家家。”
说到这里,赵立成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终于切入了今晚的正题。
“迦勒先生,关于维斯康蒂家族存放在我这里的那笔资金……我知道您今晚是带着教父的命令来的。但我这边的资金链,确实遇到了一点技术上的小麻烦。”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诚恳:“您也知道,伦敦的金融监管最近严得离谱,再加上那帮不知死活的福建佬在暗中捣乱……”
他在撒谎。
迦勒靠在沙发背上,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赵立成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那双金丝眼镜后闪烁的、自作聪明的算计光芒。
这个男人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他以为自己可以在黑白两道之间左右逢源,一边拿着维斯康蒂家族的巨额资金去放高利贷填补窟窿,一边又想借着福建帮的势力来抗衡、甚至赖掉这笔账。他天真地以为,迦勒只是一条只懂杀人、听不懂复杂金融术语的蠢狗。
“技术上的麻烦?”
迦勒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那篇长篇大论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