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没心思同情她,只磨着后槽牙说:“卡德维尔到底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叶兰达面无表情地朝图灵看来。于是图灵又说:“看看下面吧霍桑婆婆,您能数清楚有多少人因为这场闹剧失去了生命吗?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临时倒戈,和卡德维尔一起制造这场屠杀?!”
叶兰达不回答。从塞西娅彻底被抹杀的那一刻起,她就进入了一种近乎停滞的状态中。残存夕阳以及【帝国重盾】造成的阴影扑在她的脸上,将她原本就苍老的面孔照得枯损如树皮。
图灵觉得叶兰达似乎忽然老了很多,但此刻的她只有愤怒,她不认为叶兰达是在为塞西娅而伤心,她知道伤心是什么样子。图灵失去耐心,对着叶兰达冷声:“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再不开口,我就让绿里贯穿你的肚子!”
叶兰达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牵动嘴角,终于做出了一个正常人类该做出的表情,看向图灵,数秒后忽然吐出两个字:“还债。”
“什么?”图灵一下没听明白,目光疑惑,像是烧红的铁被迎面泼了一捧凉水。叶兰达的脸却居然抖动起来,图灵看到她的皮肤五官皱在了一起,像是盘错的树根。叶兰达却又说:“都是为了还当初欠下的债!”
说完这句话,叶兰达好像又骤然老了几岁。图灵看到叶兰达的身体蜷起来了,好像下一刻就要变成一团脱水的空皮从绿里爪中掉下去,图灵只能给了绿里一个口哨,示意它把人抓紧点。
张钦遥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们先上来!我们要剖船救人!”
卡德维尔说,战艇城市最下面两层的人没有受到异能影响。伊洛迪亚生死未卜,各类探测机器又受污染种尸体影响无法下海,她们目前只能先尝试把活着的人救走。
图灵摸了一下脖子上的抑制环,又看了看红光闪烁的监测环,最后看了一眼海面,一咬牙,给了绿里一个上升的指令。同一时刻,一块橄榄球大小的深灰机械体从一面帝国重盾上弹出,打着弧钩在了对面的重盾上。细长的丝线轻柔地荡在两者之间,随着移动的机械体泛出若有若无的白光,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忽而,机械体尖锐爆鸣。红光随之从金属缝隙间亮起。刹那间,如蛛丝般缓缓摇晃的白线骤然绷紧,其间细光骤然亮出一抹杀意,而后直接向着战艇城市最上一层割去。图灵甚至只来得及看见战艇城市的外层闪过一弧细光,随后巨物崩裂的声音瞬间炸开,伴随着金属扭曲变形的哀鸣。
整个船层像是一块被缓缓推倒的积木般向前滑去,而后落入水中。红色海浪腾若山峦,带着密麻如沙砾的污染种尸体,很快将被削下的船层吞没其中。
其余重盾上,类似的机械球还在不断射出。
图灵很快就认出这东西应该就是未经装备的风筝,金属摩擦和机械运行的声音在海面上不断回旋,像是有一群巨大的怪物在咆哮嘶吼,让人心神俱震。
锋利的白色细线接连绷紧,在战艇城市内不断穿梭切割,很快便如切面包般将它分成了几片。图灵向那些切面看去,希望能看到一些活着的人,却见肉糜红汤顺着船体落下。
直到那些白线切割到最后两层的时候,图灵才从中捕捉到了一些疑似活人的影子。
被剖开的船层血淋淋的,很多建筑和天街都倒塌了,晃眼看去,宛如一个巨大的血脚印。血肉顺着高耸电梯向下流淌着,图灵看到其中有一座电梯的门是开着的,定睛看去,发现里面堆满了人头以及扭曲的肢体,而那些露出脸部的尸体无一不带着癫狂的微笑。
显然,是受到卡德维尔影响的那些人拥挤着进入了电梯,在彼此厮杀间错按了楼层,才造成了这种地狱景象。
一些失去房子和家园的人站在周围,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哪怕是救援飞艇从天而降也没有抬头。
图灵看到全副武装的救援人员试图将他们弄上飞艇,但那些人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被拽得狠了就全身颤抖着捂着头尖叫。直到麻醉针或者镇定|剂注射进他们的身体,这才被旁侧等候的机器人带走。
而救援人员没空目送他们离开,将腰间缆绳扣在搜救型无人机上,便去找余下幸存的人了。
图灵的手越握越紧。
眼中一片酸痛,她不再看面前的景象,心中却又想起纳克斯教皇国现在饱受天灾失去家人的人,愤怒随之烧上心口。
畜牲!图灵在心中怒骂。
不远处,张钦遥正在飞艇上盯着图灵,见图灵咬牙切齿地看着海面,严重怀疑如果没有她脖子上的那个抑制环,图灵早就变成黑龙冲进海里了。
她就这样默然看了图灵一会儿,直到耳内微机亮起,张钦遥挪开目光,将手按在上面,数秒后点头:“嗯,都在控制之中。”
海面下的伊洛迪亚还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卡德维尔的血源源不断顺着海水渗进伊洛迪亚的唇间,像是要唤醒什么一般。而伊洛迪亚的表情也从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悚然。
她如雕塑般停在这尸山血海之下,像是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又有一面战艇船层斜切着落入海中,数以万计的泡沫如云层般贴着金属以及严重损毁的模拟天空升起,引得整片海洋都为之震动。
直到这面船层向深黑海渊落去,伊洛迪亚才像是回了魂一般,看向卡德维尔,嘴唇张张合合,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我忘掉的人是你?
血海混浊。伊洛迪亚的视野越发模糊,她感觉自己连看清卡德维尔的太阳冠冕都费劲儿了。可卡德维尔却像是读懂了她的唇语,轻轻向她点了下头,身后金色长发摇晃如海藻,卷着残缺的肉块,缠着碎裂的黄金。
是我。
卡德维尔无声启唇。
帮助你配置魔药的人是我。
虽然这一路上发生了很多我意料之外的事,不过好在,你终于在最后的关头记起我了。
然而伊洛迪亚根本没空去细究他在说什么。
她的大脑已经完全被突然出现的记忆填满了。
许久,她像是终于理解了脑海中的场景般,牙齿不受控地战栗起来。细小泡沫不断从她的鼻唇间升起,连带着眼白部分也爬满了血丝,许久才用嘴唇比出一句: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 ! ! !
伊洛迪亚看着卡德维尔,嘴巴不断张合,不停地重复这一句,身体动作却越来越激烈,到了最后,她的动作大得像是要把嘴角撕裂一般。
她抬起一拳向卡德维尔的脸上打去,却被对方用手心接住了拳面,朝对方腹部提起膝盖,却被太阳冠冕的光纹挡住。而卡德维尔只是握着她的拳头看着她,蓝色眼睛重新向着金色转变,宛如两涡流淌的液态黄金。
见伊洛迪亚将自己的拳头抽出,卡德维尔再次开口。
你要怎么选呢,伊洛迪亚?
卡德维尔看见伊洛迪亚重新将那根灰白的肋骨握在手心,淡金色眼睫轻轻眨动,耳侧是黄金饰品轻轻在水中碰撞的声音。
已经知晓全部的你,这次会做出什么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