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亚历克斯的实时提醒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哈维想起了自己从前在船厂的日子。刚刚进入初中的他拽着书包奔跑在铁皮长廊上,按着扶手,冲下面熟悉的叔叔阿姨喊:“对啊,我们放学了,嗯,我是来找我爸的,他在哪啊?”
他的父亲是软银区工作的一位工人。自哈维有记忆起,父亲就是一个穿着船厂工作服、身材微微发福,喜欢双手背后仰着下巴查点周围一切人事物的形象。
那天他如愿找到了父亲,放下书包后,像往常那样把自己的试卷成绩单交给了他。他的父亲坐在一张黑色的靠背椅子上,用唾沫沾着手指,将哈维所有的试卷以及成绩单都翻了一遍,然后嘴角向上翘起。
“好小子,成绩真不错!”父亲轻轻点着头,语调忍不住地上扬,他将一只脚抬起翘在膝盖上,沾着水渍的鞋尖不断晃动,“但我得提醒你,你可不能就这么骄傲起来了!短暂的成功都是运气好!你这次拿了年级第一,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哈维已经习惯了父亲的这番话,嗯嗯哦哦地应下。说话间,父亲的同事从身边路过,笑着说了一句“你儿子这么有出息,以后一定申请到好大学!”,父亲嘿嘿笑着说“这小子还差一截呢”,将哈维的成绩单拨到一边,开始和同事讨论起大学的事情来。
哈维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然而在回家的饭桌上,他的父亲又将这些事情重新提起。
“哈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努力学习、进入顶尖高中,之后再申请到一所好大学,然后在大学毕业后进入船厂工作。只要你进了船厂,你的后半生都可以不愁吃不愁喝了。”他的父亲对着他说,“只要不去杀人放火,船厂就不会开除你,你的吃,你的喝,甚至是你的住房他们都可以搞定。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在船厂里随便混着玩,出了事就想点办法拉临时工来背锅,反正他们工资低随时可以被替换,嘿嘿。”
哈维本来在默默吃饭,听到后半句忍不住反驳:“可你也是临时工出来的。”
父亲立刻怒眉倒竖:“可老子现在不是临时工!老子转正了!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家伙偷偷给上面的送礼,我转正的时间还能再早一年!”
哈维只好不说话了,低头,用勺子去搅碗里的土豆泥,可是父亲就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敲着饭桌喋喋不休起来。
“我转正是应该的,我能干那些正式职工都干不了的活,我本来就和他们差不多,甚至比他们更优秀,我当临时工只是因为我倒霉罢了,当时那个面试官的眼睛就是一个摆设!
“而且我告诉你,我是船厂无可替代的存在,大家干不了的活都要来找我干,他们可以随便开除其他临时工,但想要开除我,哼哼,他们怕是还得掂量掂量。
“哈维,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我告诉你,现在的你比你哥有出息得多……看什么看!哈里!继续吃你的饭,否则我就把你那对眼珠丢进鱼汤里!哈维,等会吃完饭就去房间里写作业,只要你听你老爸的好好学习,你就一定能进入好高中,再申请上恩伦尔哥的大学!”
哈维终于将头抬起来了一点:“你是希望我以后留在恩伦尔哥吗!”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父亲大声叫起来,“留在恩伦尔哥?!你是想要把我们家的血吸干吗!”
哈维:“不不不,我没有这么想。而且爸,你不觉得,恩伦尔哥的发展前景比这里要好吗?”
“呸,才别听那些政客骗人!他们是想要把你们都骗到恩伦尔哥,他们会压榨你们!”他的父亲信誓旦旦地说,“恩伦尔哥里的都是骗子,他们不怀好意,会把你们骗得团团转,你没看到网上说吗,大家都很鄙视恩伦尔哥的人!”
哈维:“……爸,我觉得应该是你搜索类似的信息太多了,所以你的微机平台才会一个劲儿地给你推这些东西赚流量。”
话没说完,哥哥哈里就从他脑后拍了他一巴掌:“怎么和爸爸说话呢!他这几年把我们哥俩拉扯长大多不容易,说你几句,你居然还敢反驳了!而且你看隔壁家,就是那个叫塞尔多的,她不是也回来了吗?”
哈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哈里:“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把头埋在书里,当然不知道。而且我已经看到她去咱们船厂的软银区报到了,就在今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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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哈里说完, 哈维还是有些怔愣。
他和塞尔多接触的时间比较短,印象中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客厅。塞尔多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往屋子里看,手里抓着一个缝着补丁的帆布袋,对他说:“您好,我是来应聘家教的。”
后来塞尔多给他上课。休息的时候, 哈维给塞尔多倒水, 问她正在读大学吗。
一直低着头发呆的塞尔多抬起头来,点头。
“嗯,我在恩伦尔哥上大学, 明年就毕业了。”塞尔多说。
“你将来会留在那里吗?”哈维问。
“当然。”塞尔多再次点头。
哈维脑海中短暂地闪过这一幕,他记得当时他看到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塞尔多在说这话时笑了,像是白光透过灰云。哈维回忆着她的笑容,又看看面前信誓旦旦的哈里,觉得双方都没有说谎,只能默默低头吃饭。
哈里则仰着下巴,脸上浮现一丝得意。
“那个塞尔多申请到了好大学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回来和我们一起竞争。”哈里的眉毛微微上挑。父亲跟着哈哈笑了几句,末了又想起什么,问哈维:“你现在还在往你们那个什么报纸上投稿吗?”
哈维:“是校园刊。”
“我得提醒你一下,对于写东西这些事,你必须适可而止!”父亲说,“你性格呆板又无趣,我告诉你,你眼中只有虚构的世界,你和社会是完全脱轨的!早知道你不在家里会是这个样子,我绝对不会让你在第一年去学校寄宿!我告诉你,现在,你应该把和纸张打交道的时间放在发展人际关系上,工作后用你的文笔去讨好你的领导,主动去帮他们擦桌子写材料,这才是有前途的小伙子。”
哈维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不等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又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鱼汤。父亲看他碗里的饭很快就要吃完了,不再说话,等到哈维擦着嘴从桌边站起来,喊哈里去洗碗,自己则晃着手开始在客厅里抽烟。
哈维回到房间,关上门,到书桌前翻找一阵儿,拿出一个塑料皮的本子,将本子翻开几页,目光定在边缘处的娟秀字迹上。
他再次想起塞尔多的表情以及哈里的话,捏着纸张的手指箱内微微用力,再抬起的时候,纸张上已经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印。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哈维拿着一袋海绵蛋糕去探望塞尔多。
他或许应该去探望一下她。哈维想。虽然他们的接触并不算多,但怎么说塞尔多都是他的老师,还帮他提高了考试的分数,他应该表达一下自己对老师的感谢和关心。他和父亲说了这件事,父亲摸着下巴,向着同在一个车间的、塞尔多的父亲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最终同意了哈维的做法。
哈维本来是直接想去找塞尔多的,但被其他船厂工人提醒不可以带着食物接近软银区,加上哈里今天正在休息,父亲又被临时派出去开车了,哈维找不到可以托付蛋糕的人,于是只能抱着那个塑料袋坐在走廊上。
但哈维没等到塞尔多。
他等到了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