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冷静下来思考,思考一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可能的内在联系,这样才能更快弄清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那些仪器的灯光夺走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幽微的光源如水母般闪烁着,透过不知名的液体浮在图灵的眼皮下方,像是某种诡异的印记。
畸形生物的苍白脚趾隔着玻璃漂浮在她面前,上面的褶皱因为泡了太久而显得有些浮肿。
图灵看着自己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青白的手指,一时竟生出了一份诡异的,仿佛面对死去同类一般的悲凉。
拉亚诛怜站在后方,原本正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些数也数不清的标本,一回头见图灵这个样子,避开满地的针管泡了过去,蹲在图灵身边,问:“你怎么了?”
见图灵摇头,拉亚诛怜看向依然敞开着的金属门,对她说:“这里很怪,我们先走,稍后再带人下来。”
“不!”忽然挣动起来,图灵反手握住拉亚诛怜的手臂,见拉亚诛怜转头看她,立刻将手收得更紧,紧盯着面前那双黄褐色的瞳孔,声音紧绷,“不要叫人过来!”
拉亚诛怜:“为什么?”
胸口剧烈起伏,图灵脑中一片乱麻。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阻止拉亚诛怜叫人。可在将这里的情况了解清楚之前,她就是不想让第三个人进入这里,哪怕是刚刚并肩战斗过的同伴也不行!
不明白图灵在抽什么风,拉亚诛怜十分不解,手腕一提,刚要把她强行拉走,却被对方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睛定住。
看着图灵的目光,拉亚诛怜愣了几秒,随后紧握的手指无意识松开,重新放图灵坐回到地上。
她似乎见过这样的目光。
很快,拉亚诛怜就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种目光了。在她与母亲的那场异常通话里,在刻歇宁用狂乱的线条将纸张涂满之前,她曾用一模一样的目光注视着手中的炭笔,浅灰色的眼睛照在白炽灯的灯光下,亮得像水银、像玻璃,但唯独不像眼睛,漆黑的瞳孔在虹膜里不断张合,像是要随时变成一对黑洞,将眼球、皮肤、头发乃至周围的光线都吸收进去。
拉亚诛怜的脚步向后挪移。
“你……”拉亚诛怜的语气中罕见地出现一分停顿,但很快恢复过来,冷静道,“我不叫人,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看着拉亚诛怜,图灵把这话喃喃念了两遍,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终于回过神了一点,手指抽动,后知后觉地发觉指下传来凹凸不平的质感,回头去看,发现自己的手正放在仪器和地板的连接处。
诡异触须如树根般虬生而上,细看其上,似乎还有很多零星小洞。
像是蚂蚁的洞xue。
余光处闪过碎银般的光芒,图灵微微侧过脑袋,看到满地的破碎针管。灵光一现,她探出身体,将最近的一根针管抓了过来,也不想管上面有没有什么化学物质或者异变细菌了,屏住呼吸,将针尖对准根须上一个洞xue ,然后手腕下压,将它缓缓推了进去。
大小刚好合适。
似乎深度也是一样。
再联想到面前的样本。
还有【占卜家的疑惑】告诉她的和血肉高庭的事。
胚胎。
实验品。
陆东隅。
一个可怕的设想在图灵的脑海中形成。
大脑晕眩,图灵感到一阵唇齿发寒,再看向面前的时候,只觉得视野中一片惨绿,像是蒙上了一层化学药品。
她忽然回想起了自己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口鼻间萦绕着的那股淡淡的、像消毒水一般的气息。
还有手背上的输液针管。
似久病在床的惨白皮肤。
偏瘦的身体。
以及肩膀上那条由血棘眼造就的疤。
明明她的肌肤血液已经接触到血棘眼身上的粘液了,却并没有像阿列克谢那样变异倒地。
召唤来的污染种也会莫名奇妙臣服于她。
按着地面,图灵强撑着自己站起来,看向面前那个毫无血色的畸形标本,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定在对方那两对犹如凝胶的异变眼珠之上,以一种近乎凝固的语气开口。
“诛怜,帮我个忙。”图灵的右手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拉亚诛怜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的指尖在不停地颤抖,“这里太大了,我一个人一时半会查不过来,咱们兵分两路,我查后面的,你查前面的,这样,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
“好。”拉亚诛怜言简意赅地吐出了这个字。
图灵闭眼,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上跃动。
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齐整频率跳动着,图灵将脚从地面上拔起,开始和拉亚诛怜分头查找这间密室。
她的脚步随着身体意识不断向前,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地看向周围的标本。
这些标本各有各的畸形。有的长出了四条腿,有的长出了三个脑袋,仪器下标写的数字编号越小,畸形的程度就越高,表现出来的状态也就越惊悚。图灵甚至看见一个以蹲坐形式悬浮在器皿里的标本,两只尖尖肉耳生在头顶,棕色的眼睛卡在耳道的位置,长长的肉须如胡子般从她的脸颊两侧垂落下来,肚子上开了一张獠牙巨口。内脏如舌头般从里面吐出来,在透明的液体中松松打了一个结。
扶住墙壁,图灵捂着肚子干呕。
不知走了多远,这些标本终于开始逐渐趋于正常。图灵依旧看着它们,看着它们逐渐拥有了一双眼、一张嘴、一个鼻子,以及一对耳朵,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些东西还开始往该有的地方长了。四肢和躯壳也开始向着正常状态发育,不似刚开始那般扭曲。
但图灵却完全轻松不起来。
因为这些东西越来越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