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嵇尧轻哧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没听出喻嵇尧的嘲讽,院长还在滔滔不绝地往下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孩子,不好相处睚眦必报也就算了,还特别能惹事。喻老师我告诉你啊,这小崽子刚来这里一个月,就敢把饭盘扣在比她大的孩子脸上。没过几天,又在手工课的时候用剪刀划破了授课老师的手。最可气的一次,她居然把我们炊事员的午饭换成了泔水桶里的剩菜,连续四天!差点没把人家的高血压都气出来,哎哟喂,你说这都是——”
“这些事您已经和我说了很多遍了。”喻嵇尧直接打断了院长的话,淡声说,“而且就我个人的观点来看,您和我说这些的意义不大。”
“那我也不是没办法嘛。”院长嘟囔道,“而且她总往你这跑,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她去哪了……”
笔下一停,喻嵇尧再次抬起眼皮看他。
院长赶忙挪开目光。
他没再去看喻嵇尧。
不知怎么的,虽然年龄和职位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但他总是有点莫名怕喻嵇尧。比如此刻,即使他没有看到喻嵇尧的脸,他也总是觉得有一束无形的目光在看着自己,像是某种意味不明的审视。
院长感觉自己额头的汗好像更多了。
等到院长鼓起勇气去看喻嵇尧的眼睛,他才发现,喻嵇尧早就把头低下了。
“方便告诉我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吗?”喻嵇尧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开口问。
如蒙大赦,院长立刻将地点一股脑地报给喻嵇尧,末了又说了一堆场面话,并在喻嵇尧的桌前适时摆出为难的表情,最后长叹一声,嘀嘀咕咕地推门走了出去。
喻嵇尧没有看他。
等到对方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喻嵇尧才再度抬起头,放下笔,在原地定了三秒,而后抻着腿将椅子往后挪了点,弯身打开书桌下的柜子。
“人走了,可以出来了吗?”看着缩在黑暗里的女孩,喻嵇尧温声问。
图灵不动弹,圆睁着眼睛看他。
“里面很闷的。”喻嵇尧循循善诱,“你不觉得柜子里很难受吗?出来吧,出来我给你削苹果吃,又甜又脆的苹果。”
图灵本来还没什么感觉,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了,看见喻嵇尧向自己伸出了手,眼神微微松动,片刻握住喻嵇尧的手腕,慢慢从柜子里钻了出来。
指尖触感温热弹软。
“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总是钻我的柜子。”喻嵇尧见图灵总算出来了,离开椅子蹲下来,慢慢拍拍她肩上的灰,语气耐心,“如果我没有发现,你一个人在里面会窒息的,知道吗?”
图灵垂着眼皮点头,不时用余光瞄他。
虽然喻嵇尧嘴上说着这些,但图灵能看出来,他并没有生气,至少没对自己生气。他的目光温和依旧,语气也是哄小孩式的叮咛。
图灵微微松了口气,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些片段。
两人的交集始于一个月前。
当时福利院换了个新的管理老师,在上班前,这个老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图灵是个刺头,于是就将目光投向她,想利用图灵来给自己立威。
于是在他到岗的第一天,这个老师就以“小孩子不能佩戴饰品为由”,收走了图灵脖子上的项链。
这根项链是陆图和桑灵留给她的,通体银色,翻开下方那枚鹿首外观的金属盒子,可以看见一家三口的合照。
不肯把项链交出去,图灵试图和对方讲道理,谁料这个老师根本不听,不但强行拿走了项链,还在交涉过程中重重推了一把图灵,将她直接甩在地上。
看着老师拿着她的项链扬长而去,图灵从地上爬起来,抹着脸上的灰渍追了过去。
结果不言而喻。
丢了项链,图灵感觉自己的整个天都要塌下来了,走在走廊上,眼泪当即不受控地从眼眶内涌出,一边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一边在脑海中构想着各种拿回项链以及报复对方的方案。
走着走着,图灵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抬头,发现是个很高的成年男人。
戴着眼镜,皮肤在黑发的映衬下显得很白,黑色的风衣衣摆在身后晃动,像是观赏鱼的柔长尾鳍。
她当时以为喻嵇尧是和那个老师一伙的,不光瞪他一眼,还在喻嵇尧朝她伸手的时候狠狠推了他一把。反倒是喻嵇尧淡定无比,先是蹲下来安抚她的情绪,又慢慢引导她说出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最后拍拍她的肩膀,说他可以帮忙把项链要回来。
图灵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半晌,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
喻嵇尧笑笑,忽而问:“你叫图灵,对吗?”
图灵:“那又怎样?”
喻嵇尧没答,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给她,转身离开了。
图灵则在回去之后开始制定夺回项链的具体方案。
缩在被窝里,她拧开偷藏的微型手电筒,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了一晚上,连时间点和后续的逃跑线路都掐好了。
她没有把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一个陌生人的习惯。
这世上没有永远靠得住的护盾,自己除外。
可就在第二天,图灵走下公共楼梯准备出门实施计划的时候,却看见喻嵇尧站在宿舍玻璃门外的地方。
喻嵇尧也看到了她,弯着眼睛着向她招手。
他手里的就是图灵的项链。
至于那个老师,他再也没出现过福利院内。
图灵打听了一下,据说是喻嵇尧拿着教室和走廊内相关监控把那个家伙给实名举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