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转过头看法于婴,“你真撞啊?”
法于婴撩了撩头发,眼睛盯着前面那辆车。
弗陀一从车里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尾,瘪进去一大块,保险杠都快掉了,他脸色铁青,大步往这边走。
走到法于婴的车窗边,正要砸窗,车窗自己摇下来了。
法于婴的脸露出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如此美丽,却如此危险。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弗陀一骂,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撞我车干什么!”
韩伊思从副驾探出头:“你骂谁有病呢!”
弗陀一看了她一眼:“你他妈谁?”
法于婴没说话,她挂上倒挡,轻轻点了一下油门。
车子往后退了一点。
弗陀一往后一退,愣了一下,然后更怒了:“你干什么!”
法于婴看着他。
从撞车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明明白白写着:就撞了,能怎么样?
弗陀一张了张嘴,想骂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法于婴,又看了看韩伊思,最后目光落在韩伊思脸上。
“你谁?”他问,语气没那么冲了,但还是很硬,“她朋友?”
韩伊思看着他,没说话。
法于婴开口了。
“这回是车。”她说,一字一顿,一字一个眼神。
“下回是你人。”
然后她挂上挡,一脚油门,方向盘一打,车子从他身边擦过去,开走了。
弗陀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又看了看自己那辆瘪进去的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法于婴把车送去维修了。
车店的人看着那车头的痕迹,又看了看她,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韩伊思在旁边拿着手机,一直在刷。
“论坛炸了。”她说。
法于婴看了她一眼。
“有人拍了照,发上去了。”
韩伊思把手机递给她。
法于婴接过来看了一眼。
单阑的校园论坛,首页飘着一条帖子,标题是“法于婴撞了弗陀一的车,现场图”。
下面一堆回复,有的在问真的假的,有的在说“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有的在说“她凭什么”,有的在说“贪官的女儿还这么嚣张”。
法于婴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韩伊思。
“就这?”
“还有艾特你的。”韩伊思说,“你要不要看看?”
法于婴说她自己来,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登上论坛,看了一眼那条帖子。
然后她退出来,发了一个红包。
金额不大不小,所有人都能抢。
红包发出去,叁秒钟抢完。
然后她修改了那条红包的文案。
“修车钱。”
叁个字,清清白白。
下面一群人开始反应过来,纷纷在帖子里贴截图,几块,几毛,几分,都转到了弗陀一的账号上。
“替法于婴转的,修车钱哈。”
“+1”
“+1”
“+10086”
韩伊思看着那些截图,笑得直不起腰。
“像乞讨。”她说,“弗陀一的脸往哪儿搁?”
法于婴退出账号,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边,弗陀一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出来的转账提醒,脸色越来越青,最后他抓起手机,狠狠往地上一摔。
屏幕碎了。
麦郁到车店的时候,法于婴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韩伊思在旁边刷手机,时不时笑一声。
麦郁走过去,在法于婴旁边坐下。
“车怎么了?”
法于婴没睁眼,淡淡说了句:“撞了。”
韩伊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没看见,死状惨烈。”
麦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法于婴,没再问。
“走吧,”他站起来,“还吃不吃了?”
法于婴睁开眼,站起来。
叁个人往外走。
崇德前街,是一条老街。
两边是老式楼房,一楼开着各种小店,奶茶店,小吃店,文具店,还有几家看着开了很多年的餐馆。路不宽,铺着青石板,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的,学生气息样儿。
这会儿正是放学的时候,街上叁叁两两走着穿崇德校服的学生。
崇德的校服也是英伦风,但和单阑的不一样,单阑的是藏青色,崇德的是深灰色,胸口不是校徽,是崇德的国际名一串英文,设计妙,穿在身上,看着比单阑的规矩一点。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穿得规矩。
麦郁就只穿了件白衬衫,没打领带,扣子松着两颗,袖子卷到小臂,他个子高,长得也帅,微分碎盖的发型,单眼皮,笑起来有点痞,往街上一站,就是那种“学习好但又不只是学习好”的男生。
法于婴和韩伊思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穿着单阑的校服,一样的深灰色百褶裙,一样的白衬衫,一样的藏青色外套。
法于婴的外套敞着,手插在兜里。韩伊思的外套披着,没穿袖子,就那么搭在肩上。
叁个人走在一起,整条街的目光都被吸过来了。
法于婴今天头发散着,一边顺在耳后,露出一边耳朵和那截白皙的颈子,她眼睛有点烦躁,可能是没睡好,可能是刚才的事还在脑子里转,整个人看着有点倦,有点冷,有点“别来烦我”的意思。
但那倦,那冷,那不耐烦,放在她身上,偏偏就成了另一种东西。
绝美的那种。
韩伊思低头玩手机,一边走一边刷,偶尔笑一声,偶尔骂一句,她那张混血脸太扎眼,走过的地方,有人直接愣在那儿,忘了走路。
麦郁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哪家好吃。
“崇德什么都行,就食堂不行,跟猪食一样,下回请你们吃。”
法于婴听着,瞪他一眼,然后麦郁收着笑。
这儿的目光太密集了。
单阑的人出现在崇德前街,本来就很突兀。两所学校隔一条街,但像是两个世界,一个被人叫“富二代集中营”,一个被人叫“学霸生产线”,平时除了校际比赛,几乎没什么交集。
现在两个穿单阑校服的女生走在崇德的地盘上,其中一个还是法于婴。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单阑的吧?”
“对,那个是法于婴。”
“就是那个数学卷子被公开的那个?”
“对,她当年中考数学大题的最后一问,她做出来了,但她故意没写。”
“操,为什么?”
“控分呗,不想考太高。”
“神经病吧?”
“你懂什么,人家玩的就是心态。”
“长得真他妈好看……”
“废话,不好看能那么出名?”
“那个混血是谁?”
“新转来的,捐了两栋楼那个。”
“操……”
法于婴听着那些声音,面无表情。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年中考的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全市没几个人做出来,后来有人扒出了法于婴的答题卡,她会做,而且做对了,但她没写。那道题的位置,空着。
她控分了。
这事儿在崇德传了很久,有人称她“素未谋面的学姐”,有人欣赏,有人嫉妒,有人讨厌,有人想成为她,有人成不了她。
这就是群体的本质。
现在她就站在这儿,穿着那身单阑的校服,走在崇德前街上。
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好奇的,有惊艳的,有不屑的,有冷笑着看一眼就收回的。
法于婴没理。
她懒得理。
拐过一个弯,麦郁指着前面一家店说:“就这儿。”
那家店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店里飘出砂锅的香味,混着葱花和辣椒的气息。
法于婴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住了。
前面那条路不算窄,但此刻被人堵住了。
一群人正往这边走。
四五个,都是男生,穿着崇德的校服,标标准准的帅哥,走在最前面那个,最高,最显眼。
深灰色的立领外套,胸口印着崇德的国际名,一排白色的字,里面是格子衬衫,红白相间的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裤子是深灰色的。
他换了发型。
之前见的时候,头发是放下来的,遮着额头,现在全部往后梳,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骨相优越,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嘴唇抿着,没表情。
背头。
法于婴对男生的发型很少说得上来,但这个发型她知道,成熟,凌厉,不好惹。
他比麦郁成熟多了。
麦郁是那种阳光大男孩的帅,他是那种,说不上来,就是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得仰着头看的那种。
覃谈。
他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不知道拿着个什么,抛起来,接住,动作随意,漫不经心,像在玩。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说有笑的。
其中一个…
法于婴眯了眯眼。
那个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
筱媛子。
她走在那群人中间,和旁边一个男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和她在单阑时的笑不一样,没那么冷,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韩伊思也看见了。
她戳了戳麦郁:“那人谁?你学校的?”
麦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揉了揉眼睛。
“覃谈。”他说,“出名哥。”
韩伊思看了看法于婴:“你认识?”
法于婴没说话。
麦郁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你们学校的吧?”
法于婴说:“筱媛子。”
麦郁愣了一下:“稀奇,怎么和单阑的玩一起了?”
韩伊思踩了他一脚:“什么时候改变你们这对立规则?崇德的就不能和单阑玩了?”
麦郁躲了一下,笑着说:“谁知道?我不是在和你们玩?”
叁个人说话的时候,那边的人也看见了他们。
覃谈抛东西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往这边看过来。
隔着十来米,两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法于婴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晚上,被误会的送回家,他车上的香味和与他本人接触,让她心里出现那点说不清的感觉。
第一次血液飙升的感觉。
现在再看见他,那种感觉又起来了。
覃谈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有个人走过来,搂住他的肩,笑着说了句什么,覃谈偏头听了一下,然后跟着那个人往旁边一家饭店走去。
一群人鱼贯而入,消失在门里。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筱媛子。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往这边看。
目光从法于婴脸上滑过,滑到韩伊思脸上,再滑到麦郁脸上,然后收回去,跟着那群人进了饭店。
门关上。
街上恢复了安静。
法于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韩伊思在旁边说:“进去啊,站着干嘛?”
法于婴收回目光,跟着他们走进砂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