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2)

他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

放寒假的第二天,许凝还待在宿舍里。

整栋楼差不多走空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动的声音。她坐在下铺,把被子迭起来当靠背,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下学期的每次考试成绩都会影响文理分班的综合排名,她不能松。

第三天下午,许招娣来了。

“都放假了,就剩你一个人了,”许招娣探头往宿舍里看了一眼,“收拾收拾,走吧。”

许凝想说不想回,想说要留在学校复习。但她看着许招娣那张被风吹红的脸,还有蛇皮袋口露出来的两棵大白菜,什么都没说。她转身回去把桌上的书收了,被子迭好,拎上书包,跟着许招娣下了楼。

大巴车在车站等了半小时才开。窗外的山一层一层的,越来越深。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许凝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被颠得一震一震的,她的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响声。

绕过最后一个山弯的时候,她看见了熟悉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黑瓦木墙,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两层的小木楼在村子最里头,靠山的那一面。

许招娣推开门,堂屋里很暗。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本日历,还是去年的。灶台在里屋,锅碗摞在一起,灶膛口堆着一些松针和细柴。

“你小舅舅在屋后头。”许招娣把蛇皮袋放下,往后面走。

许凝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跟了过去。

后门开着,通到屋后的一小块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靠着墙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个人蹲在柴堆旁边,背对着她们。

“福安,你外甥女回来了。”许招娣说。

许福安没有回头。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棉袄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只露出指尖。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耳朵冻得通红。

许招娣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福安,看谁来了。”

许福安慢慢抬起头。他快十八岁了,但看着像个半大的孩子,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从许招娣脸上滑过去,又滑到许凝这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头去继续画。

许招娣早已习惯了福安这个样子,看了他一眼,就去厨房忙活了。

许凝走近了一步,看见他在地上画的东西。是一棵树,画得很认真,树干粗粗的,树枝向两边伸开,每一根树枝上都画了叶子。他用树枝的尖端在叶子上画纹路,一道一道的,很慢,很仔细。

门被推开了,正在忙的许招娣听到声音,放下铲子要迎上去,周生富没理她,脱了工地帽,穿过堂屋,径直往院里走。

他脸上是脏的,颧骨那里有几道灰印。夹克的袖口和胸前都结了干硬的水泥点子,裤腿卷了两道,解放鞋上全是泥。

水龙头在墙根底下,铁管子,开关是个红色的轮盘,拧开的时候管子先空响了两声,然后吐出一股水,溅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水泥地。

他摘了手套,塞在夹克口袋里,把手伸到水下面。水很凉,他冲了一会儿,十根手指头搓了搓,指缝里冲下来的水是灰的。然后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用手掌搓了两下,又泼了一捧。

水龙头旁边钉着一块巴掌大的小镜子,边缘的镀层已经掉了,只剩下中间一小块还看得清。周生富洗完脸直起身,抬手把额头上的水抹掉,目光随意扫过镜子,看见镜子里出现的人时,顿住了。

许凝站在后门口,离他三四步远。低着头,在看许福安在地上画的画。

他没有转头,透过镜子看着她。水珠从他眉骨往下淌,流过颧骨,滴在下巴上。

许凝低头看了几秒,无意间抬了一下目光——镜子里那双眼睛正在看她。她愣了一下,视线对上了。

不到一秒。她低下头,继续看福安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