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2/2)

他始终觉得沈栖迟很漂亮,不单单来自皮囊,更多来自他的风骨。他在日渐深厚的喜爱中与沈栖迟相伴安居在南抚山的小村落中,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成了人人倾羡的神仙眷侣。

当那一日真正来临时,夙婴没有实感。沈栖迟干燥温暖的手抓着他的,仍旧清明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只是睡得久些。”

夙婴没有哭,却也再难以扯出一个笑容。

“但这次你再也不会醒来了,是吗。”

他神色空白地将沈栖迟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胸腔里的东西几近停滞,像被生生撕裂一个口子,经年所有风雨都呼呼刮了进来。

沈栖迟没有回答他,或许是即将抵达终结的命数让他失去所有伪装的力气,眼中的不舍掺杂着奇异的释然令吹往夙婴心口的风雨愈发磅礴。

沈栖迟指尖划过夙婴同样生出皱纹的脸庞,不复光洁的脖颈,落到他胸前那颗终年闪熠的珊瑚珠上。

“这颗珠子你戴了很久,有时我远远瞥见它闪烁的光芒,便知是你来了。”沈栖迟挑起那颗珠子,“夙婴,我此生有许多憾事无能为力,但最后有你共白首,已然足以。只是临到头仍旧无法免俗,我总是会想我走后人世间再无你的依托,你会往何处去,是会回到鹿崖,还是远离这片伤心地。”

“你呢。”夙婴动了动唇,“你希望我去哪里。”

“自然是回去鹿崖。”沈栖迟殷切的嘱咐夹在微弱笑声中,令夙婴眼前模糊一片,他静静听着,仿佛一张口胸腔中的酸涩便会漫上鼻尖,如场洪水将他吞没,在风雨浇筑中愈发肆虐,令他浑身湿透,不论多么高明的术法都无法使他逃离,“你修炼起来便不舍昼夜,不知饥寒,鹿崖虽会触及陈伤旧痛,却四季皆宜,有果子供你饱腹。你生于南抚山,育于南抚山,这片土地会永世庇护你。只有你在这里,我方能放心。”

他眼神有一瞬涣散,又立时勉力聚于夙婴脸上,“变回来吧,让我再看看你真实的模样。”

夙婴吸了吸鼻子,一声呜咽脱离紧咬的唇溢了出来。他咬紧齿关,重重抹了把眼睛,无声褪去遮掩之术。鹤发再墨,衰容返朱,金色的龙纹似某种神秘图腾盘绕在他颈间,沈栖迟深深望着他。

“京畿的府邸我留给了沈善,我想京畿太远,长途跋涉总是太辛苦。那块田我给了萧兄一家,独自打理很容易忙不过来,剩下的除了书房东南角那箱书画留予我陪葬,这间院子,柜中的银钱,地窖的酒,悉数随你处置。”

沈栖迟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虚软下去,仿佛出声变得极为吃力,神色却仍是温柔得似细雨,只是夙婴再难分清那究竟是春日滋养万物的甘霖,还是预兆着近在咫尺的夏日暴雨,抑或一场无边萧瑟的秋雨。

他只知这雨刮进他胸前豁口,溺毙他的躯壳,令他感到冰冷无比。

“仅是书画陪我入眠似乎太过单薄,我想再加上这颗珠子,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为什么不让真正的我陪着你呢。

夙婴想要大声呐喊,然而沈栖迟逐渐黯淡的瞳光与涣散的眼眸令恐惧压倒一切情绪,他无法在最后仅有的时刻不顺沈栖迟之意,他无法不令沈栖迟安然离去,他无法不让更多的痛苦压在自己身上,即使排山倒海,钻心刺骨。

他忘了自己是否点头,但想必是点了,因为沈栖迟最后一言消散在这和煦春日的晨雾中,没有半分遗憾。

直至沈栖迟的棺椁停在他们往日交谈、相拥的厅堂中,前来吊唁之人不绝如缕,声声节哀像隔着层纱在耳畔循环往复,他麻木地看着高堂之上扯出的白花,方想起沈栖迟留给他的最后之言。

“阿婴,不要害怕已经发生的事,不要沉沦于往事畏缩不前。我在这里,始终和南抚山的土地一起。”

字字回响,经久不去。

棺椁停灵三日,夙婴在沈栖迟常待的书房东南角找到了沈栖迟所说的那箱书画——几乎没有书,全是妥当保存的画卷。

他坐在沈栖迟常坐的筵席上,一瞬后变换姿势,端正地跪坐着。满箱画卷一一铺展开在矮案上,案角生机勃勃的野花束散逸着芬香,与陈旧墨香相互勾缠,翠鸟精自轩窗振翅飞进,停在窗边鸟架上,喉间发出的喜鸣恍若就在昨日,与为沈栖迟辞世的哀鸣混在一处,织成一支悲喜交加的乐曲。

案上,沈栖迟栩栩如生的画技呈现眼前,有巨蛇盘绕于琅玕,有他半蛇身浸于泉中,有人形的他于田里劳作……

一滴水珠无声砸落,打湿绢布,随后愈来愈多的水珠落下,仿若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沈栖迟下葬那日,夙婴将所有字画放入他棺中,在深深地,长久地注视沈栖迟的面容后,摘下颈间珊瑚珠,安放于他枕侧。

封棺,落土,立碑,成坟。送葬的人群断断续续离去,只剩两只妖精默然立于坟前,今春第一场雨落了下来,却比秋雨更为阴寒。

阴云悄然攒聚,深处隐有电光生灭雷声暗蓄,翠鸟精猝然惊醒,飞至夙婴肩头,叼着他的衣角奋力往后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