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着时比他醒来时更宁静,阖上的眼皮停留着两瓣白蝴蝶般的柔光,脖颈的线条因无力而显得格外柔和,白日里或许清晰可见的骨骼轮廓,此刻被一种极深的宁静覆盖,模糊了边界。
他睡着,陷在轮椅宽大的靠背里。金属框架支撑着他,仿佛托住一个易碎的梦。
那张年轻的面孔,在沉睡中,褪去了所有挣扎的痕迹,没有了清醒时的倔强,几乎融化在夜色中。
苏明安感到自己像是发了烧。
也许是实验的次数太多,即使强如“世界”本身,也会因为过度疲惫而虚弱,就像人太累了会生病一样……这点要记下来……
他迷茫地感到自己呼出的气变得滚烫,全身失去了力气,就像小时候生病一样,免疫系统在驱逐病毒,他的身体正在自我修复……只要生完这场病就好了,还能继续实验……
朦朦胧胧中,他感到有人趴在自己身边,哭个不停。
这声音是……山田町一?
这家伙一直在笑,现在却在哭了……别哭了,自己还没死呢……
“记……记下来……”苏明安的手向旁边伸去,想记下自己“生病”的各种数据,手掌却被什么人握住。
“笨蛋。”
谁很小的声音。
“笨蛋。”
竟是玥玥的声音。
也许是自己陷于清醒与梦的交际,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说过,你难过了,就来做美梦,我为你准备了一万个美梦,你到现在才用了多少个?”
“明安,我知道,要让一个世界突破极限,就要利用那些超出世界规格之外的东西,比如你们带回来的玩家道具,比如你自己的神躯。所以,你的实验是正确的……但不能放缓一些吗?你现在连幻觉都出现了,太笨了。”
……我才不是笨蛋,我只是怕时间拖得太长,我就回溯不回去了……苏明安意识模糊,却还下意识反驳。
“人类又没那么脆弱。”玥玥的声音:“你就是……太害怕了。”
苏明安知道,风险没有完全离开,比如一些偷渡进来的奇怪的人。不把这些危险根除殆尽,他怎能罢休?
现在不理智,等到一切无法挽回时,再变得冰冷理智,有什么用?
——他可还记得诺尔最后的眼神,说明现在这条路并不安全,必须未雨绸缪。
“还要……被你们……骂笨蛋……”也许是生病的原因,他心里居然有些委屈,这是极为稀少的情绪。但很快,他察觉到,确实是自己疏忽了山田町一他们。
醒来后……好好安慰他们……但自己,还不能停下。
“你的进度已经非常快了。你现在状态垮了,能做的唯有休息。”玥玥的声音:“好好休息,恢复后,才能继续推进。”
临睡前,苏明安终于看清了床边站着的人。
山田町一、伊莎贝拉、林音、艾尼、易颂、莫言……他们凝视着自己,口中开合,说着什么。
他们……怎么都来了……山田町一这家伙……喊他们来吃席吗……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
第终章 涉海篇【47】·“谁杀死了知更鸟(4)”
“从前有个少年叫苏有成,他和朋友们一起为了理想行侠仗义。”
“当时,世界被一位冷酷残忍的皇者把持,贵族阶级穷奢极欲,能力者们肆意欺压普通人,社会极度不公,民不聊生。”
“面对暴政,苏有成与他的朋友们联合起来,不断减员、不断告别,用生命与爱铸造高塔,付出了包括他最好的朋友几乎所有人为代价后,终于斩杀了皇者。”
“他作为剩下的生还者,背负所有同伴的意志和伤痛,选择了自我放逐,踏上了流浪之旅。”
“一群在深渊中为光而战的先驱者,不断用生命铸造高塔。而最后幸存之人,也伤痕累累。”
“这是哪里的故事?”苏明安一边听时莺讲故事,一边凿着石头。
(流传于罗瓦莎的,关于幻加拉效忠的神的故事。也许有艺术加工的成分。)时莺捂着伤口喘息着。
“第五席星火的故事……”苏明安若有所思:“难道天底下所有的救世主,到最后都是悲惨的结局吗?”
(因为你们……爱错了东西。)时莺的心声磕磕绊绊:(爱上一个没有定义的理想,要如何得到爱的回馈与终极?其实早在同伴们开始死亡的时候,星火就可以停下,他已经获得了足够丰沛的自由与幸福,然而,正是他与同伴的追求,让他们逐渐开始失去,逐渐开始痛苦,逐渐开始化为高塔……)
“你在说我贪婪?”
(呵……姑奶奶很少看错人,你一看就是那种完美主义者。)时莺眼珠子转了转:(不然,你怎么会回来?)
苏明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竟然看出了他来自未来。
他忽然感到眩晕,扶住了额头。
眼前的颜色化为洪流,光怪陆离的彩色流淌在他的视野。
(撑不住了吧?你多久没睡了?好不容易这里比较安全,没有敌人能找到我们,躺下休息一会吧。)时莺说。
苏明安很想反驳,他在诺尔的梦境里睡过,但那确实不算睡,反而比清醒更疲惫。
“你……的……腿……”他试图看清时莺的伤,但入眼仅是粉发人静默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