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谢谢老邓,如果不是老邓,有些东西怕是会永远在她脑海里沉睡。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云昌的那间小屋里,半梦半醒间,她觉得有人在俯下身看自己。那人嘴里呼出的气扑打在自己的脸上。他跟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在说话。
“睡着了。”那人说,“这小严,还真的把人给带出来了。”
“睡着了,那就不用绑了吧。你快点过来帮我找找。”是个女人的声音,“那小孩也真听你的话,你让给带到这来就带到这来。不过那小孩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男人说,“我还是把这小女孩给绑起来吧,别咱们正翻着呢,突然给醒了,吓得叫唤起来,连个缓冲都没有。”
“那你轻点,别绑太紧。”女人说,“找了一圈儿了,也没钱啊。”
“不是跟你说了么,不是找钱,是找彩票。”男人说,“拿了彩票,开了奖就可以领钱。”
“那还没开奖呢你怎么知道会中?”女人问。
“我就是知道。”男人说,“小严从来没跟我撒过谎,他指天誓日地跟我说,要和我有福同享,说他有认识的人知道彩票的内幕。”
“人家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还来偷彩票?”女人开玩笑地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好奇想看看他自己买的号码和跟我说的是不是一模一样。”他从另外一张空着的单人床的床板下面摸出来一张彩票,仔细看了一下,说:“这小子还真的是个实心眼……”
男人捏着彩票,走过半梦半醒的潘付薇身边,盯着睡眼惺忪的她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对女人说:“行了,咱们走吧。”
就是那个笑,让多年之后的潘付薇回过神来了,那温和的,善良的,节制的,睿智的笑——是那个在网上看了自己写的文章后接近自己的他,是那个拐弯抹角和她聊起云昌的他,是那个对她说,“有些事还是忘了好的”他。
什么导师,什么大树,什么真正懂自己的人。全都是假的。他只是个居心叵测的故人罢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潘付薇都红着眼睛,像个弃妇一样在网上寻找任何可能的关于那个男人的消息。她发帖,不停地发帖。为了再次引他出来,她把原先设置为只自己可见的那些小说又放了出来。心神不宁地等了整整三天,却只等来了几个差评。“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在贩卖女性苦难?真的很恶心。”“为了惨而惨。”“你们这些写小说的,能不能不要把镜头对准受害者,虐女是最恶心的。”
回忆往事太痛。那些小说,都是她基于亲身经历而写,是她的泣血呐喊,是她的唯一出路。
对着那些苍蝇卵一般的评语,潘付薇的眼泪汩汩而出。这个世界没有留给她的路了。像她这样的弱者是不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弱者没有快意恩仇。可她想快意恩仇一把。她想起了那个油桶,上次拎起来的时候,觉得那里面应该不是全空。
她找了一个空的雪碧瓶,把油桶底部的汽油倒了进去。然后带着雪碧瓶,在城里毫无目地乱转,出门的时候,是周六的大清早,直到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来到了西尹路六十七号,那个中药铺曾经所在的地方。
“既然怀疑在当年的事里有事没查清,为什么不报警?”审讯室里的警察问她。
“何不食肉糜。”潘付薇看似答非所问。
过了一阵,又说:“至少我证明我也是能干成一件大事的。”她的脸上浮起一个厉鬼般阴森恶毒的笑,“我现在挺高兴的,高兴得就像那烟儿一样的,在天上飘。”
不知道老唐是怎么跟付培瑶解释的,但她很快赶过来跟杨昌东见了面。她比杨昌东想象中要普通一些,并没有杨庆描述里的自命不凡和颐指气使。杨昌东说了很多话,累得不行,难受地喘着粗气,付培瑶和老唐扶着他,让他在沙发里躺下。
杨昌东看着儿子口中的两个“仇人”在一前一后地照顾自己,内疚之情再次浮起,忍不住老泪纵横。
“付博士。”他艰难地问:“那个,将来,等你完成了现在的研究,有没有可能,你研究一下治疗老年痴呆的办法?”他挤出一个笑,“病人真的很遭罪……”
付培瑶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不用等我,我现在就有学生在主攻这个方向。”
“那就好,那就好。”杨昌东笑了。不停袭来的疼痛让他疲惫不堪,他吃了从医院里带出来的止疼药,趁着药效,他睡着了。
老唐和团队里的其他人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众人都知道留给他们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要不了多久,杨庆就会发现杨昌东和李建升双双从医院失踪,他会做出什么谁也说不准。还有就是杨昌东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也撑不了太久了。而如果杨昌东想要带着记忆回去创造新的现实,就必须保证他在加入实验的时候还活着。
实验早已经开始了。在那个现实里,付培瑶正和潘卓面对面地坐在文化宫旁边的茶馆里。这片地方他们年少的时候没少来。暑假里,潘卓会站在一楼敲她窗户的玻璃,然后邀请还在埋头看书的她一起去文化宫开碰碰车。“劳逸结合,劳逸结合”,他总这样说。两个人玩得尽兴了,会去小吃摊上吃米线,钱不够的时候,两个人就分一碗。
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里,向潘卓提出离婚,并且诚恳地道歉。她承认自己的自私虚荣和懦弱,也承认在某种程度上,她利用了潘卓完成了主流社会期待里她作为女人需要完成的事。她说自己不是个好妻子,但她也承认自己唯一爱过的男人就是潘卓,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在想到结婚生孩子这件事时,只能接受对方是他。
“既然爱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潘卓还是不明白她的逻辑。
“我爱你,但是我更爱我自己。”付培瑶坦荡地承认,“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这件事会比与爱人厮守更让我感到快乐和有成就感。如果我被家庭困住,变得怨天尤人,那你和孩子也不会快乐。”
“所以说,还是我们不够好?”潘卓自嘲地笑了,“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是我不够好。”付培瑶说,“是我配不上你,也不配有家。”
“别,别给我发好人卡。”潘卓说,“别以为你贬低自己就能让我不生气。”
“你有权利生气。我只是觉得,你值得一个和你更同频的人。我是个怪胎,我不能再继续连累你和孩子。”
“你的意思是,你连孩子也不要了。”
“不,我永远都要小薇。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付培瑶哭了,“我只求你,允许我留在孩子的生活里。我也许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孩子身边,但我会尽可能地让她感受到我的存在我的关心和爱的。”泪水从付培瑶的眼眶里汩汩而出,她又在心里恨上了自己,这些话,自己当初为什么就没能好好地说出来,当时怎么就觉得,说出这些话会难的像是要了她的命。
她的泪水让潘卓吃惊不小,原来的愠色也褪去了不少,“你,你别这样。”
“我不期待你能原谅我。”付培瑶说,“归根到底,就是我对不起你。”她擦去眼泪,“我是个失败的妻子,但我会努力当个更好的母亲的。”
潘卓表情复杂地望着她,结婚这么久了,他还是摸不透她。
后来他们又进行了好几次有笑有泪的长谈,在那之后,潘卓终于同意离婚。付培瑶跟着潘卓一起去见了潘守标和张祖芬,并为婚姻的失败向公公婆婆道歉。张祖芬落了泪,潘守标皱着眉头抽了半包烟。但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去领离婚证那天他们两个人都很平静,走出民政局的大门时,潘卓伸出手,想要再跟她握一次手。她绕开他的手,抱住了他。
她在那一秒里用力抱他。她感谢他,也祝福他。付培瑶明白,这一世,属于自己的爱情故事结束了,可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远远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杨昌东醒来的时候,惊讶地看到房间里多了几名警察。问起来,才知道原来是李建升自己报了警。报警的理由是杨庆非法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出于本能,杨昌东本想帮儿子辩解几句,可仔细想来,确实有那么几次,李建升提出想出去转转,杨庆却直接问他需要什么,他可以帮着买,就是不让他离开那栋房子。
李建升告诉了警察那个房子的大致方位,警方已经派人过去找杨庆了,相信他们发现那些仪器和那段严智辉被害的影像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警方要带报案人李建升回局里了解详细的情况,老唐团队里的一个科学家也主动提出要跟过去,帮着解释仪器的运行原理。
李建升离开前,过来跟杨昌东告别,杨昌东知道自己怕是再也见不到李建升了。他握住了李建升伸过来的手。
“叔,谢谢你救我。”李建升哽咽地说,“别怪我。”
杨昌东摇摇头,“你做得对。”他又想起了什么,“还有那个左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