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 第7节(2/2)

那一天在王舒羽的印象里是混乱不堪的,她缩在墙角里,惊恐又迷惑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当时妈妈那惊讶又悲痛的神情。

妈妈捂着被爸爸扇肿的脸,嘴一直张开,身边的警察死死地拽住了咆哮着还想再扑过来的爸爸,妈妈只是呆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最后,听清楚了爸爸哭嚎着说出来的话时,才终于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哀嚎。

“王新丽!你这个丧门星啊,你真的是害得我家破人亡了!”爸爸哭喊着,“辉辉偷偷来看你也就算了,你留他在这里住也就算了,人还没留住,还让他跑了,你说你能干啥?辉辉死了!辉辉死了!我也不活了!”爸爸哭到五官扭曲,眼泪和鼻涕混成一团,挡在他的脸面前,像是一块模糊的毛玻璃,王舒羽自此以后很的长一段时间里都记不清他的面貌,以至于在他的葬礼上,上了高中的王舒羽见到相框里父亲的遗像,还忍不住在心底想,原来他不咆哮,不痛哭的时候,是长这个样子啊。

去外地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王舒羽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跟妈妈谈起了关于哥哥严智辉的事,关于离婚的事。妈妈说,离婚是因为她听信了别人的话,没商量好就拿着家里的钱去炒股,结果全都赔进去了。

“你爸怎么样都不肯原谅我,非要离婚不可。其实当初他没什么钱的时候,我们也过得挺好。后来厂子不行了,他自己出去当个体户,挣了点钱,就狂起来了,在家里像指挥仆人一样地指挥我。所有的事,无论大小,我都只能听他的,一点自己的意见都不能有,否则他就要拍桌子骂人。我也是咽不下那口气,想证明给他看。也是太莽撞,运气也太差。把他辛苦倒腾买卖挣来的钱算是都给赔进去了。”

离婚后,哥哥跟了爸爸,因为不能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一日三餐,也没有钱给他,所以妈妈总是觉得亏欠了他,在他跟前说话也总是少了一些底气。

“他带那女孩子来,我也生气,觉得怎么这么早就谈恋爱,还带人回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跟社会上的小流氓一样么!我当时想细问你哥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我也不想当着那女孩的面子让你哥下不来台。而且我看他们那样子,又不像是在谈恋爱,也许真的就像是你哥说的那样,就是普通的朋友。”妈妈深深地叹气,“当时应该好好问问他的。”

“那女孩叫什么?”王舒羽问。

“她说她叫小薇。她白白净净,挺有礼貌的,我对她的印象倒是不差。”

哥哥的死最后被定性为自杀。至于他为什么要自杀,没有确定的说法,仅仅是猜测,一是他早就想死,于是和同样活够了的小薇一起跑到外地,这也就解释了他们为什么要去云昌。哥哥一直都很喜欢大海,爸爸以前也总说等他攒够了钱,就要去云昌那边做生意赚大钱。可这个说法的问题是,为什么最后哥哥死了,小薇却没死,她手上腿上的绳子又是谁绑的?

第二种说法是哥哥是畏罪自杀的。他出于某种阴暗的目的,带着小薇去了云昌,绑了她。小薇趁他不在的时候自己逃了出来,他回来后发现小薇逃走,自知难逃追责无法面对,于是选择跳海自杀。

从日后的反应来看,王舒羽觉得,他们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是更相信第二种说法的。恐怕就连爸爸也是。哥哥死后,他一蹶不振,勉勉强强地熬着,等着警方那边有什么新的发现,能给自己一个说法,可什么也没等来。

妈妈倒是去找过警察,她带着王舒羽去过几次云昌,可每次去,结果都一样,人家警察已经解释地很清楚了,当年绑住小薇的绳子又被他们送去做了检验,上面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指纹和血迹,这不能排除犯罪嫌疑人在作案时戴着手套。他们说,除非有了新的证据,否则没法重启调查。

妈妈还想去北姜,去找找那个小薇。可是警方拒绝向她透露小薇的地址。没辙的她跑到爸爸那边,想向他要一封笔友寄给哥哥的信。她说自己可以按照上面的地址自己找过去。可爸爸不给,他气鼓鼓地说,信早就都交给警察了,他自己也不记得那上面的回信地址。

他说:“你现在找,有啥用?你早干啥去了?如果不是你当初逞能赔光了钱,我现在早就送辉辉去国外上学了。大小伙子,带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进门,你也不问清楚,还让人留宿,走的时候也就那么让人走了。你咋这么伟大呢?你心是有多大啊?”

爸爸就是过不了这个坎。他无法接受也无法面对两种说法里的任何一种。哥哥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无论是哥哥不想活了,还是哥哥是居心叵测又畏罪自杀的坏人,哪一种里都有他作为父亲推卸不掉的责任。

他不想面对又一肚子火,就只能把火都撒在妈妈的身上。他得了肝病,没有力气动手了,嘴却是越来越毒。被他骂哭的妈妈独自坐车去了北姜,望着窗外的景色,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哥哥还活着,他也已经十八岁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搬过来住了。

鼻子一酸,一行眼泪流了下来,被她快速地抹去。一下车,她就四处打听一个叫潘付薇的女孩的消息。可北姜这么大,她像无头苍蝇乱撞一样的找法自然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疲惫不堪地回到祥安。夜已经很深了,被她独自留在家的王舒羽却还没有睡踏实。她坐在床边,摸了摸孩子的脸。王舒羽突然醒了,黑暗里,她感受着妈妈的气息,然后说:“妈妈,哥哥不是自杀的。”妈妈吓了一跳。王舒羽坐起来,“他不想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九岁半的王舒羽说。她的心里无比笃定,只是,她还不能说出为什么。

和赵怡然的第二次见面地点是她的家里。本来王舒羽提议要不然找一家离赵怡然近的咖啡馆或者茶馆什么的,但被赵怡然婉拒。她挺坦然,说自己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看孩子,出门带着孩子不方便,又不能把小孩子放在家里不管,所以要见面只能去她家。王舒羽同意了。

过去的时候,王舒羽在路上买了点水果和酸奶,她没有养过孩子,但觉得这些东西小孩子应该都喜欢。

进门的时候小一点的孩子睡着了,大一点的男孩正自己玩玩具。王舒羽客气地夸了孩子几句,就直接进入正题。

“还是想问问你那个笔友的事,你说他来北姜见过你一面?”王舒羽问,“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样吗?”

“个子高高的,瘦瘦的,挺腼腆的,不怎么爱说话。”赵怡然说,”其他好像也没什么了吧。”

“那他当时来北姜找你,是他先提出来的,还是你先提出来的?”

“是他。”赵怡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当时挺自卑的,看到他在信里说要过来找我,我第一反应是害怕和紧张。我还跟潘付薇开玩笑说,要不然你替我去见面算了。”

“那她怎么说?”

“我记不清了,肯定是没同意,她胆子那么小,就连陪我去都不敢。”

“她一直都是个胆子小的人吗?”

“其实如果不是她那个家庭环境,我觉得她倒也会是一个开朗的人。她给我讲过她小时候的事,那个时候她父母没有离婚,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都天天能见到,那会她过得挺开心的。后来她爸的性格越来越怪,她胆子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小。”

“她胆子小,怎么当时还敢跟严智辉跑去外地?”

赵怡然愣了一下,说,“是啊,我也没想到。”

“潘付薇从云昌回北姜以后,没有再回学校去吗?”

赵怡然摇摇头,“她爸直接给她办的转学,即使不转学,回学校也至少得被记大过。我当时心里憋了好多话想问她,有好几次都走到她们院儿门口了,但就是没进去。”

“为啥没去呢?”

“心里害怕吧。当时学校里传她的事传的邪乎的很。我虽然不信她会杀人,但她受伤是事实,我觉得我有连带责任,毕竟如果当初我不交笔友,也就没有后面的事。我那会太小了,也是不敢面对吧。”

“所以你也不太清楚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决定和严智辉一起跑的,对吗?”

赵怡然点点头。

在一边玩的男孩应该是有点困了,他揉揉眼睛,跑过来钻进赵怡然的怀里。

“你先坐。”赵怡然说,“我去哄孩子睡觉,待会过来。”

王舒羽说好。

赵怡然领着男孩进了里屋。王舒羽这才逮到机会好好地望一望这间公寓。地方不算大,有点乱但是还算干净。王舒羽想起了自己和母亲,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她们也是这样,在面积不大,装潢简朴的小屋子里相依为命的。

“你觉得你的那个笔友是一开始就居心不良的接近你吗?”赵怡然回来后,王舒羽问。

“大概率是。那男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想把潘付薇卖了还是杀了,不瞒你说,我都后怕过,如果当时跟着他跑的人是我,那说不定我也活不成了。”

“可他那会不也就十六七岁吗?也是个半大小子,他就算真是想卖了潘付薇,就凭他自己,应该也没这个能力吧。他上哪儿卖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说起来十六七岁也不小了,少管所里十六七岁杀人抢劫的也不少吧?”赵怡然说,“诶,你好像对这个人挺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