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传 第68节(1/2)

崔成却并不往下接话,突然怀念起熊太后,“犹记上次别院回来,落霞万道,杨柳垂依,臣随行太后华辇,一路载歌且舞,而今却是夜雨潇潇,雨雪载途,太后不在”说得宴会气氛凝重,其他人面面相觑,手中酒不知该不该饮,不过很快他又话锋一转说道:“一想到此不胜伤感,然太后惜爱臣幼弟汀,曾问过他婚”

与此同时,一名宫人端换菜盘不慎碰翻酒杯,坐在左侧末端的年轻公子随即抓起案上杯木,避免沾湿。皇上瞧见了,不禁打断崔成的话,笑问那位公子:“是谁送来的,如此珍惜?”他的声音很是温柔。

公子名叫季信,前大理寺卿辟芷侯季常之子,目前任大理寺评事,他是一个长相文气,身材单薄的年轻人。季信站起身来,重新翻了翻杯木,有些腼腆道:“杨蕴!”

递送杯木的宫人将女子信息告知维止公公,维止公公再转而回禀皇上。“哦峒侯杨庭之女。”皇上重复道。这时,宴会上其他人才听清是谁。

杨家在冬城风评不错,世代专研于诗书经文,任职礼仪相关官员,对外向来是与世无争的态度,既无与谁发生纷争,也无与谁特别要好。然自杨庭父亲开始,家族里已经没有人担任两千石以上官员,杨庭自己是太常寺的礼官大夫,去年因病辞官,其子慈的官职还没有着落,冬城是给有官衔的贵族居住的地方,若家中持续没人当官,他们就要返回家乡去住了。这次杨蕴能随同出游,是她自己寻求同窗慕容雪帮忙。

韩绩等人听见杨庭的名字微微流露惊讶之色,不过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杨家需要有实权的人,季家需要名声加持,双方各取所需。季信本人或许还未明白,皇上帮他代劳了。皇上愉快为两人定下婚事。

接下来,皇上又问回鲁星。

鲁星的二女儿毓涵刚过及笄,她将自己杯木送给慕容不疑的长子翾,两人是表兄妹关系。慕容翾继承他父亲的英俊相貌和翩翩风度,是个非常出众的年轻人。皇上问翾的意思,翾在长辈的殷切目光中点头同意。

韩绩见皇上两次都拿自己心腹大臣的孩子敷衍过去,便主动开口道:“澈皇子的几案似乎很热闹。”崔成一直站着,看韩绩开口只好继续等待。别人拉他坐下,他不肯坐。

秦澈脸色不大好,额头还有汗珠,他中途离席刚回到座位,听见大司空叫他名字低头看几案,竟摆有三块杯木。

一块来自韩雪兰,是韩绩侧室所生,秦澈的表妹,在家里最为得宠。她容貌殊丽,性巧慧多智。一块是魏云所送,这有些出人意料,魏学仪没有随行出游,只是来参加今日晚宴,听见自己女儿姓名,顿时有些坐不住,他还来不及有所解释,大家的注意已经转移到第三块杯木上,这块上面没有署名,有笑糊涂的,有猜是谁的?沈洛头垂得很低,不敢看向任何人。

皇上打断众人的好奇,他少见对秦澈流露出笑容,问:“你想挑哪一块?”

秦澈淡然拒绝:“儿子事业未成,还不想成婚。”

“澈皇子从莫虚回来连续两次擒拿住刺客,这都不算有所建树的话,那我等无颜在此饮酒了。”程献之笑说。

其余人跟着附和:“正是,正是!”

“婚事和事业并不冲突,你已过加冠之年,该予以考虑。”韩绩语重心长说。

“皇上目前只有一个皇孙。”鲁仪捋着胡须严肃说道。“澈皇子作为皇子,有为皇家多生育孩子义务,怎能轻易推阻?”

秦澈不急不怒,含笑反驳:“楚朝有正经太子在,何须要我效劳?”

东宫太监正好来求见。他跪在殿中央,表情凝重,一度让人以为是太子出了事。“启禀皇上,太子已经苏醒。”皇上轻轻舒了一口气。“太太子说他多年来有负皇上期望,实不堪任太子职务,望请皇上废黜他太子之位,另立贤明人选。”太监语泣颤抖说。

不少大臣按奈不住心中喜悦,彼此眼神交流庆祝。他们本以为秦晟此次立下大功,日后扳倒他要多费番力气,没想到他竟主动请辞省下不少事。也有大臣颇为惋惜,秦晟温润谦和,处事宽平,是一个易于相处的储君,换一个不见得比他好。皇上淡漠说:“既是他的心愿,就遵照他的想法,礼仪方面的事就交由太常处理。”

没过多久,皇上拿起斟满酒的白玉杯,复又看向秦澈:“既然秦澈还要考虑,朕倒是想先为别人指婚。”

“臣”崔成见此机会说道。“沈洛,江夏公之子轩琮,能文能武,英俊倜傥,将你许与他为侧室如何?”皇上举酒杯至唇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沈洛未想皇上竟再度提及此事,她坐在皇上侧后边,叩首在地静默不语。

“皇上,这似有些草率?”纪若有些急切说。他同样没有随行出游,是专程前来赴宴的。坐在他一侧的贵族大臣多表示赞同。

公侯世子的侧室也是要看出身的,其所诞育的后代有可能成为下任继承人,通常是从家臣之女、妻子的陪嫁中挑选,以确保身家清白、教养良好,权力不外流。沈洛是客女出身,在前朝甚至当不了宫女,凭什一跃成为世子侧室?

且最重要的是,冬城贵族几乎都想将自己女儿嫁给齐轩琮,现在齐允病情危重,齐轩琮随时可能继位成新任江夏公,女儿一嫁过去就是公夫人,领土百万顷,臣民七百万,库金万万计,怎能让皇上的人过去妨碍?

“如何草率?”皇上好奇问。

大臣们纷纷发言:“齐允尚在昏迷,现为其子择选侧室似有不妥?”

“沈宫女毕竟是宣室殿的人,日后若受什么委屈,外人只会当是齐家对皇上不敬,应当慎重考量后,再行决定才是。”

“今晚齐家的人都不在,他家的人向来刁钻古怪,皇上的好意未必会领情,现在诸夏贸易在中土多依赖康爰翁主,未免生嫌怨还是先问过他们意思为好。”

皇上环视众人,并不恼怒。

“你以为如何?”他侧头询问一直叩首在地的沈洛。“大臣们说的是。”沈洛克制自己情绪说。他缓缓点头,“既是如此,那青阳王如何?你昔日侍奉过郑氏,同青阳王有过接触。”他再问。

这次大臣们没有异议。青阳偏荒穷苦,没人愿意去。秦澈那边几案传来些许动静,杯木随盘碟掉落在地,鲜红的果实碎烂开来,宫人忙着清理地面,韩绩示意让人带秦澈去换衣服。

“奴婢不敢高攀。”沈洛慌忙说。

“高攀?是宫女身份卑微,”皇上若有所思说。“那就封为县君,朔泉县君!”

“赐封之事怎可如此儿戏?”鲁仪非常不满道。

“平民救驾尚且封侯,沈洛救驾两次,封县君就儿戏?”皇上反问。他说话态度甚至轻浮恣意,大臣们纷感诧异。

“皇上说的是,沈宫女担得起。”韩绩笑说。“不过既然封为县君,当人侧室不妥,还得另觅佳婿!”

皇上闭着眼睛轻缓摇头,似欲说什么却迟迟未说出,他手着酒杯一动不动,片刻过去了,仍维持着姿势不动。

“皇上?”程献之关切问。

维止公公靠近跪身观察他。皇上终放下酒杯,莞尔道:“没事!只是想到以前和齐允打的赌。”他手欲扶额,快到耳垂位置又放了下来。崔成在此期间,终于被旁边的人拉坐下。

“说起来沈洛的弟弟沈洧也该赏!”皇上继续说。“他在边境屡立战功,也两次捉拿刺客。”

“沈洧战功是很卓著,但手段太过凶戾不宜封赏。”韩绩直白讲。“拒不允许敌人投降,威胁俘虏拿刀反抗,斩杀敌军将领满门如此之人升任高位,岂不让中土诸国耻笑诸夏是蛮邦?”

“大司空的指控可有证据?”慕容不疑询问。

“夏侯常均一直帮他遮掩,但证据也不是没有。”韩绩笑说。“等夏侯常均的案子开始审理,他底下人的一干事自然会浮出水面。”

“大司空如此信誓旦旦,若事后大理寺证明夏侯将军清白,你是否要担责呐?”议郎唐筠问。

“若夏侯将军无罪,臣自会辞官请罪!”韩绩说。

“好!”皇上直视韩绩眼睛说。“既然大司空如此说,那一切就有待大理寺理清。” 他起身离席,沈洛维止公公等人跟随离开。他走路极快,似若在飞,宫人在后边小跑才跟得上。

廊道间,有宫人见皇上出现,拉动占风铎的绳索,清脆碎玉声让皇上突然停立在原地。他向后伸了伸手,沈洛连忙过去搀扶。“可还看得见?”他问。沈洛回身看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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