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如谨慎一些。
时隼坐在沙发上,他们跟李文群的交谈可以说顺利,也可以说很不顺利,顺利在他们基本上可以确定李文群已经完全同化,至于不顺利的地方——那就是他们完全没办法跟李文群沟通,这个男人就好像把一切都忘在脑后,甚至是自己。
这让时隼感觉有些不适,他经常会在锚点里感到这种不适,不适感不会因为经历得太多而所有减轻,只会因为经历的次数增加而变得越来越浓稠。
“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不懂小诗在想什么。”时隼少见地露出疲态,在不认识锚点主人的情况下,他可以兴致勃勃地分析这些东西,可是靠得太近之后,他无法避免地想到那个真实的人,“我觉得她不是这么犹豫不决的人。”
“每个人心底自有其阴暗处。”金媚烟看了一眼徐芳,对方仍然心神不宁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这边,于是她才继续下去,“你又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隼心头涌起一阵烦躁:“因为小诗不会真的伤害别人的,之前大净化的时候,在那辆火车上……她曾经也想过一些,一些……比较危险的手段,但是当我跟她说了之后,她最终停下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时隼突然噤若寒蝉,他的脸色苍白,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时隼才轻声道。
“噢,她停不下来。”
落入水中的石子不需要片刻就能消失无踪,可激起的涟漪却扩散深远,这下除了徐芳之外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时隼的身上。
会是因为邮轮吗?
顾诗言最深的困境会是邮轮吗?
犹豫自己是不是要接受邮轮的喂养,强迫自己放弃自由,接受现在的一切;亦或者是选择更激进的方法,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真相,即便做出“牺牲”也不在意,她要找到回去的道路。
“但是……”金媚烟犹豫起来,她用指尖轻轻点着膝盖,目光在沉思之中飘向不远处的观复,“难道我们不是因为本来就有缺陷所以被带进来的吗?”
“锚点是内心强烈情感的投射,毫无疑问,小诗内心有一部分渴望释放,而另一部分则选择压抑甚至抹消自我,两者互相冲突,以至于形成这样的世界。”金媚烟轻声道,“也许……也许是因为她现实里也遭遇这样的困境,可正如时隼所说,她看起来不像是被束缚的那类人。”
“那么,会是邮轮吗?”金媚烟看着观复,“她的困境会是在邮轮之后诞生的吗?”
观复淡淡道:“人是变化的,这一点你们不是比我更清楚吗?痛苦无法比较,可对人来讲,总有更深的恐惧,她也许曾被一种噩梦拉入邮轮,于是邮轮成为了她新的噩梦。”
这句话让气氛无疑变得凝重起来。
徐芳则茫然地无法加入话题,她实在听不懂这些人说的东西,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询问的时候,钟声忽然响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握紧了墨镜,徐芳更是捏着它,好似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懵懵懂懂地随着其他人站起身来。
“当啷——当啷——当啷——”
黑暗降临,颜色随之蔓延。
南君仪打开门的一瞬间,看着灯光被墨镜所削弱,他们的时间不算太多,要在颜色铺满整个小镇之前赶到雕像前,否则颜色泛滥开来,难免会跟柳纷纷落入一样的结局。
由于早上已经踩过点,加上目标明确,所有人几乎是直奔雕像,而那些颜色也果然不出意料,是从雕像上涌出来的。
白日所见到的线条雕像此刻就像是一团混乱涌动着的彩色色块,散发着刺目到几乎叫人眩晕的饱和色彩,这会儿颜色正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墨镜能够抵抗的色彩非常有限,在看到雕像的那一瞬间,几乎每个人的肌肤上就开始染色。
就在这时,几人听到了一种像是婴儿哭泣又像是兽类嘶鸣的声音,这让南君仪下意识转过身去,他在公园深绿色的草丛之中,看到了一团较小的彩色色块。
那个东西,几乎已经不能说是一个人了,被颜色完全充满了,看起来就像一只丛林里的野兽。它身上的颜色就如同漩涡一样,又像深色闪烁的霓虹灯,不断有色彩从柔光之中飘散起来,看起来仿佛在掉闪粉一样的刺目。
“是柳纷纷。”金媚烟下意识道。
徐芳几乎吓傻了。
就在南君仪思考要怎么行动的时候,那个可能是柳纷纷的彩色野兽突然对着远方发出嘶嘶的咆哮声,随即没入丛林,很快就消失了。
时隼反应过来了:“是小镇的管理员,管理员说要处理晚上的异响,所以就是……是被同化的柳纷纷。”
颜色太过浓郁,不去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在这种强烈的精神污染之下,金媚烟简直无法思考,她转向观复问道:“有什么办法吗?”
就在这时,徐芳发出一声尖叫,她身上的颜色蔓延得最快,几乎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真正拥有颜色的人,然而那种浓丽的彩色也开始注入到她的肌肤之中。
她在一点点发光。
“徐芳!”金媚烟抓住她的肩膀,大喊道,“冷静下来!什么都别去想!”
“孩子……我的孩子……”徐芳完全听不见了,一种强烈的恐惧吞没了她,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座雕像,光芒几乎穿透她的双眼,让整个人都被色彩所充盈,她的声音从惊恐变得柔软下来,“啊……”
她也变成了一只彩兽。
彩兽逃脱了金媚烟的掌控,跟随同伴而去。
“她……”时隼不知所措地问,“她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快,我们都没有……”
金媚烟颇为冷淡地回答他:“就像你说的,她也停不下来,停不下恐惧,停不下渴望,停不下思念,这些东西支撑着她走到现在,也立刻淹没了她。”
时隼沉重地叹息着:“怎么会这样……就连我们这种老手都差点着道,更不要说被小诗吸引来的人了,这个锚点的污染是不是太惊人了一些。”
“如果说是这样的话……”金媚烟不知道想到什么,她忽然看了一眼时隼,“如果说,她曾经停下来过……”
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忽然意识到了金媚烟想做的事,而下一刻,金媚烟就义无反顾地抓住了雕像的手,一团明亮的彩色瞬间涌入她的手臂。
时隼没能阻止,眼看着金媚烟被污染,几乎崩溃:“你疯了!老金!”
“我没疯。”金媚烟的眼睛里仍然平静,“你还没有发现吗?现在我们都有了颜色,却没有被污染。顾诗言的雕像没有颜色,她既是这个锚点的创造者,也是这个牢笼的囚徒,她无法为自己染上正常的颜色,这些小镇居民不可以,被同化的污染者当然也不行,那么还有谁可以?”
“颜色的中转站。”金媚烟愉快地轻笑起来,“还有谁能比我们这些外来者更适合,难道不值得赌一把吗?”
时隼的声音不知道在何时停了下来,随着彩色光芒的流动,金媚烟身上的颜色也慢慢染上了那尊雕像。
她被吞噬得太多,几乎无法维持之前的轻松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