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那天中午太阳毒辣,阳光笔直地压在水泥地与柏油路上,空气颤动、扭曲得像是让人的眼睛產生幻觉。汽车的引擎盖烫得能煎蛋,高楼墙面反射着白得刺眼的光。
朝仓柚希拎着她的便当,一脚踢开报社第七採编室的门,嘴里咬着冰咖啡吸管,大声喊:
「谁把我稿子移到草稿区的?那是定稿!我写完三校了欸!」
没人抬头,没人回答,空气很明显地不对劲。
她瞥见自己桌上的那张a4纸,皱起眉。上头只有六个字——「到主编室报到」,字体工整得像是死刑宣判。
她拎着便当,走进主编室。
主编没让她坐下,报社的副社长双手负后站在落地窗前。
桌上已经摆好一份文件,一支钢笔静静横在上面,笔盖打开,彷彿没有选择的馀地。
「这是什么?」她斜眼看向副社长。
「你自己知道的,朝仓。那不是你该碰的案子。」
「我弄到三方查证,医师录音、病患签名、名单比对,没有一样出错!」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手已经紧握起来。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副社长语气冷得像回收箱里的废纸:「这不是你……不是我们能动的案子……上面的人,我们惹不起。」
「所以就让一件医院擅自挪用死囚器官的事——」
「你还年轻!」主编强硬地打断她,语气随即转为刻意柔和,「这次算你衝动,我们不追究,但你得签这份保密协定。不签……那我们必须开除你。」
朝仓柚希望着那份文件,上面的条款一条比一条熟悉——不得透露、不得传述、不得保留副本、不得公开提及任何涉案单位名称。
她低头沉默了一秒,下一秒却又忽然笑了。
她没有看谁,只是抬起头,望向墙上那张报社创立百年的荣誉奖牌。
语气不激动,声音却成熟了许多。
「我以为……这里是报导真相的地方,是让民眾知道他们有权知道的情报的地方。」
副社长摇摇头,声音低沉、几乎带着一种遗憾似的冷漠。
「你这么想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柚希没有再说什么。
她签下了保密协定,也递出了离职书。
她没有摔门、没有反驳——她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间办公室里了。
她从掌握多项头条的业界新星,变成了『不安分的风险人物』。
之后她成为了自由记者。
也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相信过「新闻业」这三个字里有什么值得信仰的东西。
但她仍相信真相——仍相信笔胜于剑。
情报不是用来卖头条的,而是拿来救人的。
这天早上,静羽忍并没有特别计画要去哪,但她决定暂时离开夜津市一阵子——她的事务所附近的大楼正在装修,白天施工的噪音像一隻看不见的槌子,在她脑中反覆敲打,连咖啡杯里的咖啡也彷彿在震动。她一开始选择接受,后来试图忽略,最后乾脆逃避。
她整理几件换洗衣物装进一个稍大的侧背包,在一张纸上写了「因事外出数日」,并把她贴在事务所门口。
我总不能写说施工太吵了,我要出去躲几天吧。忍心想。
顺便传了讯息:「最近不要来事务所。」给藤崎那小子。她来到了夜津市列车站。
站在早班列车都尚未发车的站台上,看着电子时鐘一分一秒地闪烁,像是无声地问她:「去哪?」
忍也不知道。
她四处张望,看见不远处有个正准备上班的年轻列车司机,一脸还没从睡意里清醒过来的模样,正在咕噥着准备开车前的检查程序。
她走了过去。
「请问……有没有哪一站通往,风景不错,人不多但有趣,适合一个人安静待几天地方?」
司机一开始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那种「你问我这是什么鬼问题」的神情。
「呃……这问题还真少人问我……」
他抓抓后脑杓,思考片刻,「我想想……最近经过一个小地方,叫『结滨站』,那车站很小,但很乾净。就是我最近开过那个车站都会看到一件怪事。」
「怪事?」
「也不算怪,就是……我最近经过那里,都会看到有当地居民来月台上放置一朵白花。有时放在候车座椅,有时扔到铁轨上。我问过站务员,他们说没人知道为什么——放花的人也不说话,放了就走。」
「最近都有?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我昨天经过时还有。」列车司机说到,又加了一句「对了,去年我记得也有,也是这段时间结滨站会出现白花。」
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喜欢这种含糊的、没有答案的地方。
正当她转身准备走回月台时,身旁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等等,我也想要去结滨站。」
忍转头,看见一位年轻女子,短发,有些凌乱,眼镜歪歪地掛在鼻樑上,她穿着牛仔短裤、t恤,外面加一件格子衬衫,还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似乎装了不少东西,球鞋上沾着点乾掉的泥。
「我刚好也没事,那里听起来很有意思,感觉就是个可以写一篇好报导的地方。」
忍打量她一眼。
「你是记者?」
「嗯,算是吧。」女子伸出手,「朝仓柚希。第一次听说有这种站,挺新鲜的。不介意我跟吧?」
忍没有握手,只微微頷首。
「静羽忍。你不怕那里只有无聊的空气跟沉闷的居民吗?」
朝仓笑了一下,露出那种介于「随便啦」和「管他的」之间的表情。
「只要是自由的地方,我都不怕。」
列车啟动时,整节车厢只有零星几位乘客。
朝仓柚希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膝盖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像是习惯性准备记录什么。静羽忍则是在她隔壁坐下,中间隔着一条走道,一边翻着手机日历,一边瞥向窗外。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像一张未写字的稿纸。
过了大约十分鐘,柚希主动开口:
「你是做什么的?刚才听你说话……感觉不像是普通观光客。」
忍没有立刻回答,只关掉萤幕,抬起头。
「观察者。」
「观察者?」
「没什么,其实就是私家侦探。」
柚希挑眉,笑了一下。「那不是跟记者挺像?」
「像吗?我不写报导、不找趣事、不挖新闻。」
忍的语气像是陈述天气,不带情绪。「而且我会追寻真相。」
柚希眉头皱了起来。
「不找趣事…你现在不就是为了有趣而坐上列车吗?」柚希的语气有些微怒。
「也是啦。」忍拄着手看着列车窗外,语气还是一样不温不火。
「那就当我是在休假吧。」
「你真像我以前的上司。」
柚希也撇过头不再看她,「总是不好好看待自己的职业,还理由一堆。」
忍微微勾了一下嘴角,这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回过头:「这么说来你不是现职记者?」
「自由记者,没人发我薪水,但想写什么也不太有人管。」
忍点点头,又转回窗外。
过了一会儿,柚希突然问:
「那你觉得,一个不说话的人在车站放白花,是在表达什么?」
静羽忍沉思几秒,才回道:
「可能不是在表达什么,而是在纪念什么。」
柚希低声「哼」了一声,像是在笑但又不是。
「真不愧是观察者,讲话绕得很文学。」
「那你呢?如果是你会怎么写?」忍问道。
「我会先问那朵花是哪种花、谁放的、为什么选那天。然后把它写进文章第一句:『某年某月的清晨,一朵朵白花如同无声的控诉,静静躺在站台角落……』」
她边说边用手比了一个镜头的姿势,彷彿连封面都选好了。
「你觉得那是控诉?」忍问。
柚希没马上回答。只是推了推眼镜。
「我不知道,但我会往那方向挖。总得先假设点什么,不然怎么找真相?」
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列车继续往前,窗外是模糊的绿与灰,两人之间的那条走道,像一条界线,划出两个不同的世界。
但目的地是同一个。
列车缓缓减速,车轮与铁轨之间发出钢铁摩擦的尖细声音。
这时的结滨站笼罩在一层极薄的雾气里,太阳尚未升的太高,山边的阴影斜斜落在小小的站台上。这里没有月台广播,也没有电子广告看板,更没有人,只有两排褪色的长椅,和一个旧式站务亭。
静羽忍先下车,脚步很轻,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
朝仓柚希随后一脚跳下列车,揹好背包,「这地方真的是有人住吗?我感觉连狗都没养几隻。」
忍走在她前头,没有回应,只看向前方的月台尽头。
那里,有一朵白花。
「那就是花?」柚希指着地面那朵白色的小花,「真有人放欸,这不会是观光局自导自演的吧?」
她走过去,蹲下但没有伸手触碰,「这应该是某种小白菊?花瓣边缘有些捲,应该放了一段时间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台相机,边调焦边说:「这么神秘,我拍一张好了。说不定能当封面图。」
「你确定这种时候拍照合适?」忍问道。
「为什么不拍?这又不是灵堂。」
她抬头看了忍一眼,「还是你有禁忌?『花不能乱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