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伯爵此刻站在桌首旁,亲自为客人斟酒,清澈透亮的琥珀色酒液在杯中撞碎成金色的卷浪,仿佛能让人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酒香,深邃如星辰的海蓝色眼眸专注的看着杯中的酒液,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停止倾倒。
他从杯中抬起眼时正好看向朝这边走过来的第五攸,安斯艾尔旋即露出微笑,用眼神向他致意,放下酒杯走到长桌的另一侧,左手优雅的收于身前,垂眸欠身行礼之后,再度看向因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礼节而准备开口表达感谢的第五攸,做了一个有些出乎人意料的举动:
安斯艾尔忽然执起第五攸的左手,然后弯下腰嘴唇轻浅的触碰了一下手背中指指根处,行了一个优雅至极的吻手礼。
并不习惯被人、尤其是不熟的人触碰的第五攸,因为对方的举止实在太过自然而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看着斯图亚特伯爵因弯腰欠身,束于脑后的金发滑落肩膀,一时之间僵住了。
第五攸:“……”不知是该按照预定说出“感谢阁下的邀请与接待”,还是高贵冷艳的一点头
——感觉哪一个在此刻都不伦不类的。
而行礼完毕的安斯艾尔抬起头看到第五攸僵硬不自然的反应时,微怔了一下,然后主动后退了一步,安静淡然的神情带上了一丝懊恼,致歉道:
“抱歉是我唐突了,可能是在家里过于放松的缘故,忽略了并非所有人都能适应家族的礼仪,十分抱歉。”
这段致歉可真是既诚恳又亲切,让人不仅升不起排斥,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
第五攸也只好立刻原谅他冒昧的举止:“言重了,客随主便。”
然后在之后被邀请入座的过程里想着:
看样子“黑巫师”是真的从没见过安斯艾尔,对方也对他很陌生的感觉。
不算在凯瑟琳的“观测”里意外看到的那一回,这是第五攸第一次实际见到这位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伯爵,列表中的第五位攻略对象。
他身穿相对于宴会上来说更为简洁淡雅、剪裁合身的月白色礼服,领口也没有佩戴饰巾,而是别着一枚蓝宝石领针,没有带手套,松散束于脑后的金发因为刚才的吻手礼从一侧的肩膀滑落在身前,带着波浪般优雅的卷度,唇角更是一直啜着温和亲切的微笑,跟宴会上那疏离冷淡的外表相比,确实显得要松散自在一些。
不过,这只是表象,真正面对面交流时,安斯艾尔身上那经受过严苛的礼仪训练,一举一动都透着内敛而严谨的良好教养所带来的优雅禁欲气质,让人不自觉便谨言慎行不敢冒犯。
安斯艾尔似乎试图表现得亲切随意,但他优越的外貌、高人一等的家世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贵族气质,无一不让人产生距离感。
第五攸能够感受到他的努力,因而心里更觉奇怪——
他在来之前对自己和这位斯图亚特伯爵之间的关系有过预设:负责他家人的医疗支持,这是恩惠,也是随时可以拿捏他的手段;隆重的接待仪式,这是对他的重视,也可以理解为下马威。
事实上不论是dr陈还是凯特,都是从后者去理解这位伯爵的意图的。
而第五攸相比较他们对于安斯艾尔的印象没有这么偏颇,一方面是因为“攻略进度”里的数值,另一方面则是出于“谁让‘我’放着同样在医学界影响力颇大的dr陈不选而选择找这个伯爵合作,自己挖的坑,还能怎么办?”不得不接盘收尾的无奈心理。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反派不给自己挖坑,全是精明能干未雨绸缪,后面主角又该怎么赢呢?
而在见过凯瑟琳之后,第五攸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窥得后续剧情的安排了:
凯瑟琳在拯救塞缪尔未果之后,决定寻求斯图亚特伯爵的帮助,伯爵出于对她身为医者“不抛弃不放弃”精神的欣赏,运用现代医学的力量,辅以凯瑟琳作为向导在精神层面的支持,最终,塞缪尔被她的关怀所感动,摈弃黑暗拥抱光明,脱离“监管处”之后依然坚持宗教这条自我救赎的道路,走上成为首都教区大牧首的前途无限之路……
——第五攸在仔细思考之后,觉得这个剧情他好像也能接受,只要塞缪尔是真的弃恶从善了。
应该说,与凯瑟琳这般内心清澈而坚定的人交流,是挺让人自惭形秽的,就连第五攸,哪怕当时还在坚强的试图影响这位目前“女主可能性ax”的姑娘,事后也不得不自我反思:
因为某个角色曾经的一些行为,从而产生刻板印象固执己见,不能够以发展的眼光去看待问题,正视他人的改变和形势的变化,最终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这听起来还真是妥妥的反派行径。
难道我在无形中犯了“改变预言的行为恰恰导致了预言的发生”的错误?
……但,也不能就此走上矫枉过正的道路吧?
第五攸这两天的闲暇时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又不是上帝视角,“恰到好处”的那条线不是他想就能走上的,还是别太期望了。
唉……以塞缪尔和安斯艾尔的情况来推断,我落在他们手里的下场岂不要么是被关在修道院地牢接受“宗教的洗礼”,要么是被绑在手术台上“为医学做贡献”?
算了……还是指望兰斯比较靠谱,期待他成为黑手党教父之后,能给我在七区安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让我好好活着。
至于眼下,塞缪尔那边保持监视,如果没有什么令人警觉的地方,就不干预凯瑟琳的努力,而安斯艾尔这边,即使对方一点也不友善,也得好好虚与委蛇,毕竟家人还在他手上呢……
这是第五攸在面见安斯艾尔之前内心的想法,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安斯艾尔敲打甚至于打压的准备,对方越是强调会给他一个说法,他越是觉得这是某种警告。
总的来说就是身为大反派不要对自己受到的待遇抱有幻想,即使人品正直的诺曼,不也在一开始哪怕剧情杀都要把他打进医院吗?
——所以第五攸面对入席之后,安斯艾尔主动开启话题、向他介绍庄园布置的种种行为,感受到安斯艾尔表露出的亲近态度之后,大脑一时之间真的有点宕机,既想不通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难道我之前曾经帮过他什么大忙?
我能帮到他什么大忙?
等到管家带领侍者为他们奉上精致的前菜后,安斯艾尔主动开口说起邀请函中许诺会亲口给出交代的、第五攸母亲的医疗需求被耽搁的事情,他讲述的方式很有贵族修辞委婉的特点:
“半月前庭院在移植紫藤时,有株攀附的凌霄花篡改了根系通讯……”
第五攸打开刚刚安斯艾尔递给他的菜单,左侧是一名西服男子在僻静处与一辆棕色低调轿车里的人交谈的画面,备注显示西服男子是伯爵私人秘书的其中一名,而轿车里的人是米国的政务大臣。
“它谎称玫瑰更需要水源,却偷偷用灌溉渠道运输政治献金。”
右侧是一条标红的讯息,显示秘书将医院对第五攸母亲的医疗申请标记为“低优先事务”。
翻开下一页,已经是秘书被压进警车的画面,以及报纸剪贴的一份“财政大臣遭议院弹劾”的报道。
“真正的园丁不会在花期喷洒农药,但会连夜更换整个生态系统的土壤。”
旁边是被解职的37名渎职人员的名单并附有与罪责相衬的刑期,而另一边则是第五攸母亲的主治医生亲笔签名引咎辞职的报告书。
伯爵借着这件事清理了一番为他服务的团队……安斯艾尔的话虽然委婉,但并不难以理解,第五攸顺着他的话恭维了一句:
“恭喜阁下捉住了花园里的蠹虫。”
管家恰时推来餐车,上面仅有一份被盖好的餐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