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马仲然(2/2)

考试快到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金门是什么?好像是学校里自发组织的一个学生团体,今天路过其他班级看到他们的文宣,真有够无聊,学校除了读书还能干什么?』

看到这里,鐘裘安的额头不禁冒汗,他早知道马仲然本来就没打算加入金门,但没想到他上学的目的真的除了上课外,就没有其他了。

『201x年12月10日

他是谁?站在讲台上的身影很耀眼,阳光彷彿在亲吻他的皮肤似的,在台下看他彷彿整个人在发着光……』

鐘裘安皱着眉头,突然思绪被马婆婆打断了。马婆婆把刚盛好的汤放到他面前,示意他喝。

鐘裘安问她:「这本日记你有交给过警方吗?」

「没有。」马婆婆回答得很乾脆,「我是前一阵子收集旧物时无意中翻到的,仲然生前把它藏得很深,我和警察也没有把它找出来。而且就算有,我也不想交给他们,那些死差佬一个个精明得很,如果被它们发现,说不定会把仲然的死完全定义为轻生念头、自杀倾向,这件事就这样结案了,比意外堕海更不明不白。我虽然是老,但还不至于笨。」

鐘裘安犹豫了一阵子,说:「那你有没可能考虑过……」

下半句未尽之言被马婆婆猜出来了,她斩钉截铁地道:「仲然不可能自杀!我用我这条老命担保,他只可能是被人害死!不然他好端端的从立法会大楼案后失踪、好端端的尸体浮在水面?」

鐘裘安安抚着她的情绪,「其实我真的希望有一天能为仲然的死寻到真相,但是……」

他突然感觉词穷,又再一次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袭来,打击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即使他能找到证据证明仲然的死有疑点,但以目前崩坏的司法制度,这件事未必能翻案。

但仲然是死了,我们还活着,活着的人总想着为先人做些什么,好慰藉自己和他上天之灵。

『201x年12月20日

他真的很好看,无论是带领着学生分工合作的模样,还是在讲台展示匯报的模样,这难道是爱吗?我竟然还有爱人的心,我以为早在爸妈死后就消失了……

201x年12月21日

他对我笑,欢迎我加入金门,他的笑容令我瞬间忘记了不愉快,希望加入金门能每天见到他。

201x年12月22日

他指导我做功课,虽然我不需要他教,但我需要他在我身边,真希望下课的自由时间可以再长一点。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上学,我鼓起勇气上前祝他新年快乐,他也回我一个亲切可人的笑容。无法形容对他的着迷……』

彷彿想起了什么,鐘裘安飞速地翻着日记本的页数,直到最后一页,纪录的日子停留在立法会爆炸案的前一天。

明白你的忧虑和担心,虽然无法为你分担,但无论如何也会支持你。我会跟着你进去,然后我们要一起出来,即使有罪也共同承担。』

鐘裘安的手指剧烈地颤抖,抚过最后一页的笔跡,上面写着──

『致给我最深爱的陈立海。』

脑海突然轰隆一响,虽然他早有预料,五年前的陈立海早已察觉到马仲然对他不同于普通同学的情愫,所以他其实有不断地回避他,但没想到马仲然不单没有怪责他,反而还跟着他进入了当晚发生爆炸的立法会大楼!

那为什么他完全不察觉?他在当晚明明没有见过马仲然!他当时在哪里?

马婆婆似乎没察觉到他的震惊,只是淡然地道:「其实有无数次我也在怪责自己的懦弱,竟然任由我的孙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了,我连他是被谁谋杀也不知道。但这几年间我又想,我们这些连吃饱穿暖也成奢侈的穷人除了生气、大吵大闹、抱怨世界不公,还能干什么?我们还要生存,就只能继续庸庸碌碌地勉强自己继续活下去,不为谁,不为社会,只为了自己,纯粹地活下去。」

鐘裘安不知道可以安慰她什么,现在的社会状况、马婆婆的困境,好像多说一句也是浪费气力、徒劳无功。

「你也应该走出来了。」马婆婆沧桑的面容下是再平淡不过的神色,「五年的噩梦里,还没走出来的除了我还有你,仲然这么爱你,断然不会希望见到你这样。」

鐘裘安有些讶然,感觉喉咙好像塞了一颗核桃般说不出话来:「我……」

「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不过我也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你能拾回一条命是很幸运的事,在失败之中站起来的机会不是所有人也有的。我是老了,但幸好没有瞎掉。」马婆婆看着他一笑,笑得鐘裘安一瞬间有流泪的衝动,「阿海。」

原来她猜到了他的身份,这五年来她一直以自己是仲然的同学的身份待在她身边,没有特别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离开马婆婆住处时,鐘裘安还沉浸在一阵悵然若失的情绪之中。他向马婆婆表露自己的歉意,对于他曾经回避马仲然对他的感情,并宣称自己一直而来当马仲然是自己的好朋友。马婆婆没有怪责他,说如果仲然还在生的话,或者她会颇有微言,但人已逝去,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确实对仲然有一份深厚的歉意和近乎执着的自责,觉得如果当初正面面对他的感情的话,或者事情的结果会变得不一样,或许仲然不会贸然进入立法会大楼,或许……

在唐楼的一眨一眨的昏暗灯光下,鐘裘安突然思索这里的环境太差了,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让马婆婆搬离这里,即使她可能不愿意搬走。

当他扶着旁边的扶手走到大楼底下离开时,鐘裘安往右边一扫,果然见到一个男人靠在墙边旁若无人地吸着烟。

鐘裘安眼神一凝,缓步朝他走去,在男人有些惊讶地转身时,他突然出手,猛地抽着对方的衣领,用最冷淡的口吻警告对方:「你跟踪了我一整天,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还是说,你跟马仲然的死有什么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