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强刺激,已见红,先兆流产。】
【情绪波动大,思想偏激,抑郁加重。】
【荷尔蒙和激素异常,不建议打胎,手术风险超过60。】
鹿悯看到这里泪水夺眶而出,手抖得拿不住资料,雪白的纸散落一地,零碎得一如他混乱心绪。
打胎是他当年的意愿,遭到聂疏景强烈反对。
聂疏景恨他入骨却坚持要这个孩子,以至于为了保下孩子替他挡枪,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那时候鹿悯就知道,聂疏景不允许仇恨跟随鹿至峰夫妇的死消亡。
两家的恩怨像越缠越粗的绳索,将他们紧紧捆绑再勒出血肉模糊的伤痕。
鹿悯一直以为是聂疏景不愿意放过他,二次分化、标记、孩子不过是报复的手段。
但聂疏景很早就尝试松手。
四年前的子弹穿过疾风而来,撕破虚空,伤口喷溅出乌黑的血迹,聂疏景的心脏剖开,鹿悯看到里面装着儿时的自己。
只有自己。
万疏景没有死,只是聂疏景将他藏起来,八岁的孩子占据脑海的一角,按下暂停,留在过去,从未忘记鹿悯随口一说的承诺。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你等我长大分化,做你一个人的oga。”】
一句话,一个人,轻而易举将聂疏景困住在那场夏天,骄阳变成泥沥地狱,恨意伴随蝉鸣疯涨。
当恨变得不彻底,报复也显得不伦不类。
聂疏景醒来的时候正是傍晚,窗帘没有拉,夕阳扫在脸上,睁眼时视线没有聚焦,先被环线刺了一下,扭头躲避的时候牵扯到脖子,又是一阵疼痛。
幸好他对这样的感觉很熟悉,放松身体等痛感平息,正想试着坐起来就感觉到手臂被桎梏着无法动弹。
聂疏景微微转头,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用胳膊撑着身体坐起来一些,眉眼还带着不太清醒的惺忪,注视着鹿悯沉睡安宁的模样,伸手碰了碰发梢。
鹿悯枕着他的胳膊还握着手掌,他们掌心相叠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这份亲昵穿过光阴,打破僵持四年的距离。
聂疏景默默注视着鹿悯的睡颜,不自觉地用力握了握,那种感觉就像是碎片嵌入缺失的一角,胸口溢着难以言喻的饱胀感,被厚冰覆盖的贫瘠之地出现裂纹。
这一握,鹿悯就醒了,他睡得本就不沉,抬头撞进男人乌沉沉的双眼。
余晖落在聂疏景的脸上,冲淡他脸上的冷硬锋利,眼底有了温度。
鹿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混乱的梦境反而将他的心绪搅得更乱,翻滚着一潮接着一潮的涟漪,竟有些失语。
他的手臂压得发麻,从聂疏景手中抽离活动着僵硬的手指,掌心捂出热汗,指缝里是汗津津的潮热。
两人都没说话,这短暂的平和像是从梦里偷来的。
最后还是鹿悯先开口,视线挪到聂疏景肩上的纱布,“你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聂疏景习以为常,更在意鹿凌曦,“小曦如何了?”
鹿悯:“暂时还有点低烧,看今晚会不会反复。”
聂疏景看着鹿悯眼下的青色,“你回去休息,小曦有我照顾。”
“你怎么照顾?”鹿悯一夜未睡,眼球布满血丝,带着强打精神的憔悴,开口便是质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情况?”
聂疏景:“我知道。”
鹿悯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医生说需要摘掉腺体?”
“……”聂疏景的嗓音沉下去,“我知道。”
鹿悯深吸一口气,脑中紧绷着一根弦,扯得大脑皮层作痛,“所以你怎么想的?”
聂疏景有些累,腺体每况愈下,他现在很容易感觉到疲惫,胳膊撑久一点开始酸痛,一言不发地靠在床头。
消瘦、沉默、脆弱,这些不属于聂疏景的东西造就了四年后的他。
当年他被仇恨支撑走过不见天日的深渊,如今站在阳光下却再没有从前的意气风发。
人前他还是强势威严的聂总,可褪去光鲜亮丽的伪装,这具身体是经受风霜后的破败。
大仇得报并未再生少年心气,岁月沉淀出更深刻的沧桑。
鹿悯不接受聂疏景的缄口不言,他需要一个答案,又或者说逼聂疏景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