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妖百魅 第98(2/2)

“这是冉遗鱼,《山海经》有记载,食之可使人安睡,不做噩梦。”他恭恭敬敬地介绍。

江珧干笑了两声,果断拒绝:“多谢白主任好意,副作用不明的药物我可不敢乱吃。睡不安稳时,我可以去医院开几片佐匹克隆。”

图南顺手抄起封印梦魇的罐头瓶,调酒师一样给它来了个花式摇晃。瓶中马被惊醒,黑雾登时转红。

“呵呵,今后只有美梦,没有噩梦。”图南笑得一脸和善。

江珧想起另一件要事,向白泽问道:“高阳已死,那归一教怎么样了?”

白泽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道:“请主君放心,人类政府对付邪教相当有一套,司法执行、心理干预、社区矫正,流程很成熟。等局势再稳定一阵就动手,不劳您操心。”

江珧松了口气,又说:“还有,咱商量个事,该改个称呼了,听着怪别扭的。”

白泽笑而不语,从公文包里取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名片,双手递到她面前。

“您在大荒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乃是众望所归。这是我们所有人商议定案后,专门为您印制的新名片。新时代和平共存求发展,这摊子事儿,还得靠主君调和。”

江珧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狐疑地打开名片盒,只见赤红色的卡片上印着几个极简烫金字:

-补天司

-赤组

-代号“炎帝”

江珧顿时爆发尖叫,像被火撩了一样把名片盒丢回去:“这还整上尊号了?你们是不是嫌我命硬,不把我克死不放心是吧?!”

白泽眼疾手快接住名片盒,不厌其烦再次递上去,强调道:“哎呀,这是包括上层的所有成员的共识,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啊!”

江珧一边把名片盒往外推,一边大叫:“什么狗屁共识,不同意的会被肉山大魔王威胁吃掉是不是?”

图南袖手旁观,白泽的微笑僵了一瞬,既不承认也不解释,只是复读机一样重复“人所共识、众望所归、责无旁贷……”

两人就这样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名片推拒战,你送我推,三番四次,场面一度胶着。

眼看江珧态度坚决,白泽眼珠一转,把名片盒往沙发缝里一塞,丢下一句:“总之,今后就拜托您了!”

说完,这个游走黑白两道、惯会见风使舵的老油条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三角稳定性

李静举着一面印有“探索者旅行社”的小黄旗,爬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戴红帽的游客。大爷大妈神完气足当先,年轻人气喘吁吁殿后,一行人顺着曲折的栈道爬上观景台。

这里是巫山神女景区的核心位置,视野极佳。放眼望去,下方是长江与神女溪交汇的峡谷,碧水如带。巫山十二峰氤氲缭绕,秀丽险峻。在那云蒸霞蔚的最高处,一根巨石突兀而起,宛如一位女神矫首眺望远方。

李静对着麦克风吹口气,刺耳的电流啸音让戴耳麦的游客皱眉。

“喂,喂,大家都能听清吗?阿姨叔叔请往这边来,别堵在路口,我要开始讲解了。”

大多数团员一爬到观景台,就争先恐后挤到栏杆旁拍照,只有少数几人搭理她。

李静暗暗叹了口气。她也不想大热天干这个,可课题经费紧张,学校给的补贴还不够吃饭,她只能趁着暑假兼职赚点外快。虽然是带团,但作为一名社科博士生,她依然有自己的坚持。

李静清了清嗓子,调整麦克风音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背课文:

“大家先别急着拍照,听我讲两句。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xx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在读博士生,李静。咱们眼前这座山峰就是巫山十二峰之最——神女峰。大家来巫山旅游,肯定都听过传说,什么炎帝的女儿啊,什么跟楚王梦里相会啊。

但今天,我想用社会人类学的视角,带大家看看这美景背后,那段被折叠的女性历史。

巫山神女瑶姬,在世俗神话和文人墨客笔下,她是炎帝的女儿,神秘多情的蜀地巫女,向楚襄王自荐枕席的艳情仙妖。但在上古神话学的研究中,这是一个典型的‘女性神格降维’现象。”

游客们一脸茫然,一个大娘捶着腿,疑惑地插嘴问:“折叠啥啊,姜维不是诸葛亮那边的吗?”

李静噎了一下。她不想停下从基础定义讲,假装没听见,拿小黄旗指着云雾中的神女峰,试图把话题拉回轨道:

“瑶姬最早的原型,并非谁的女儿,更不是谁的情人。在母系氏族社会中,炎帝这个尊称,指的不是一个老头,而是姜姓部落的女性首领,我们学术上说的大母神,great other。

我的博士论文《父权叙事下的母神隐退:巫山神女神格流变考》就在研究这个。

简单点说,瑶姬当年很可能是中原地区部落的一把手,执掌祭祀与生产的最高领袖。但是呢,随着父权制的胜利,为了确立男性统治的合法性,神话被重构了。

女神瑶姬被剥夺了独立神格,从‘帝君’被强行降格为‘帝女’,还加上了个‘未嫁而死’的设定,其实就是一种典型的父权凝视。那个年代她当然不用嫁给谁,男人要么走婚,要么得赘过来。

更冤的是战国时,宋玉为了奉承主君楚襄王意淫出一篇《高唐赋》,完成了对女神的最后一次污名化。他将‘云雨’这一原本象征农业降水的神职,曲解为男女交欢。自此以后,这位呼风唤雨的上古大司命,就沦为了一个满足文人墨客性幻想的客体……”

李静讲得十分投入,额头上全是汗珠,仿佛要把这几千年的冤案在这一刻翻过来。

然而现实冷漠,一连串学术名词抛出来,大部分游客听不明白她的前沿研究,也不感兴趣,关了耳麦挤到前面拍照去了。

一个年轻游客因为爬山体力不支,被迫坐在石凳上听完全程。听了半天,他突然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恼怒地指着李静叫嚷起来:

“我操,听半天才听明白,你在打拳是吧?好不容易出来旅游一趟,我们是来花钱来听导游洗脑打拳的吗?我要跟旅行社投诉!”

讲了半天等于白讲,还平白被客人骂了一顿。李静一阵无力,深感沮丧,后悔为什么出来兼职受这份气。

“你怎么不去跟你祖宗投诉生出你这个污染人类基因库的退化失败品?”

一个清越却刻薄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几步台阶都爬不动,呱呱呱制造噪音和臭味,我还想跟景区管委会投诉,居然放任你这种伤害视力的东西出现在我眼前呢。你根本没有资格拜谒神女峰,下去,面壁忏悔!”

最后一句话仿佛带着不可违抗的魔力,那个气势汹汹威胁投诉李静的游客像突然被按下静音键,瞬间眼神涣散,向后转体180度,竟然真的乖乖走下观景台,对着岩壁面壁去了。

李静愕然,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