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夹了一块鱼腩肉送入口中,慢悠悠地解释道:“比如说我吧。鲲鹏最顶级的评价是‘百花霜降’,所谓百花,就是一层鲜红肌肉,一层雪白脂肪,层层叠加一百次形成的美丽花纹。想修炼到这样的程度,必须从饮食上下苦功夫,每一百年更换一次食谱,交替食用富含肌肉的鱼类和富含脂肪的鱼类,坚持一万年才能有大理石般瑰丽繁复的花纹。”
他的形容栩栩如生,江珧忍不住咽下口水。且不说鲲鹏诡异的审美,这“百花肉”不是要横切成片才能欣赏到吗?所谓的绝色鲲鹏,就是顶级烧烤五花肉原料?
“那霜降是什么意思?”
图南梗了一下,含混不清地道:“就是银色月光照耀在背脊上,如霜降般完美无瑕的光润皮肤……”
江珧心驰神往,盯着他又吞了一次口水。这修长白嫩的脖颈,性感可口的锁骨,结实的臂膀就是那扇肥厚鱼翅,与眼前这个可口诱人的青年比,桌上摆的刺身手卷全都黯然失色……
等一下,打住!
江珧晃了一下神,猛地反应过来,虽然掏钱埋单不是心甘情愿,但是突然食欲大开想尝尝对面坐的客人是怎么回事?近墨者黑,她也跟着吃货变态了!
虽然克制许多,图南依旧很作:寿司只吃鱼片,鳗鱼饭只吃鳗鱼,鱼籽蛋羹只吃鱼籽,还时不时感慨一句:“可惜午餐不提供海胆和活章鱼,那个吃起来可开心了。”
“有什么好开心的?”
“活的呀!小章鱼的触角在口腔里蠕动,吸盘轻轻吮吸舌头和上颚,深入咽喉的碰触,可能导致窒息的快感……”图南薄唇轻启,以暧昧不清的语言和声调描述,最后舔舔唇,“跟舌吻很相似对不对?中午吃不到真的好可惜,不如我来喂你……”
“乖,去帮我叫盘蔬菜沙拉,记得要低脂千岛酱。”
“好咧!”图南嗖地站起来跑出去了。江珧歪坐着按摩酸麻的脚,心想这胖鱼跪坐还挺习惯的,居然不会难受。但这不是揉腿的时候,她迅速把图南面前的抹茶冰激凌吃掉,然后把一大块沾寿司的芥末酱抹到小碗里,用勺子搅和均匀,装得跟原物一模一样。
节奏机会把握得刚刚好,小碗放回原位,图南进门坐下。
“为您服务~”他最爱甜食,戳了满满一勺“抹茶冰激凌”填进嘴巴里,朝江珧飞了个媚眼。
哈,叫你嘴贱。
图南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嘴唇一努想吐,可一来鲲鹏天性没有吐食习惯,什么东西进嘴就咽下去了;二来风度形象深入骨髓,绝不肯狂喷。此时没有广袖遮掩,他从头顶到脚尖都被芥末之辣冲遍了,泪水一下子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江珧身手矫健,扑上去捂住他嘴巴,两个人滚成一团在榻榻米上挣扎。
鲲鹏喷泪的景象真的是万载奇观,江珧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宽面条泪”,好像两股小喷泉一样汩汩而流,榻榻米片刻间就被浸透淹没了。以至于服务员进来的时候,她不得不解释说打翻了水壶。
又哭又笑地大闹一场,江珧起身去洗手间整理仪容。图南居然也跟过来,跟她并排站在男女公用的大镜子前,一块手帕在脸上揉按擦拭。
“你干吗呢,难不成脸皮会出鲸油?”
“帝都大气细粒子多高啊,p25天天爆表,不按时整理下,我的绝世姿容就明珠蒙尘了。”他斜眼瞥了一眼江珧,幽幽叹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士为悦己者容,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意呢?”
江珧被雷得一抖,手抖把唇彩涂到下巴上去了。
“你能不胡乱篡改古人名言不?”
“我篡改什么啦,你今天不是听了讲座嘛,母系社会男性精心修饰外表取悦女性最正常不过了。”
回到房间,江珧正经跟他讨论今天的讲座,说到沧海桑田社会变迁,不知道有多少文明种族消失得无影无踪。魔戒电影开头有句话:history beca lend,lend beca yth当神话中的生物坐在你面前大啖油炸天妇罗,怎能不感慨万千?
“你经历过那么多,不会觉得很伤感吗?”
“有什么好伤感的?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弹指之间就过去了,已经没感觉了。”
江珧觉得嘴里的食物有点苦:“对你来说,没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对吧。”
“怎么没有!”图南微笑,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对我来说,眷恋一人至死不渝就是永恒不变的。”
“你还真是条情种鱼,但人类的一生不是很短暂吗?”
“随便哪个妖魔都可以对自己心爱的人类说许你一生,因为人类的一生不过昙花骤现。等死了,再找一段新的恋爱很轻松。”图南白皙的脸庞在微黄光芒中模糊了,“我说的至死不渝,是指‘我’的一生。”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正因为平时没个正经,这副样子才格外动人。
只是尴尬了片刻,图南换了个轻松活泼的话题。他博闻强记又巧言善辩,控制节奏的手段一流,很快又把气氛带活了。
吃完结账,图南骑着单车送江珧回家,一路上没说什么话。江珧搂着他的腰,心情无比复杂。或许只是前世一段姻缘,他却做出永生的许诺。这诺言太沉重,以至于她根本没胆回应。
断桥借伞,盗草回魂,最后也免不了水漫金山,人类跟妖魔在一起的故事,哪个能善始善终?即使终老,也不过是白发对红颜,空遗恨。她一个普通人类,想到自己鹤发鸡皮时爱人却依然青春就无法接受。
更何况……上辈子跟这辈子根本没关系,她拥有独立的记忆和人格,跟他所爱的“那位”,又有什么关系?如果只是相貌近似的替身,那还是错过更好。
回到家晕乎乎坐了半晌,吴佳踢踏踢踏走过来摸摸她的头,问道:“喝多了?眼神这么迷茫。”
江珧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哎,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啊。”
“你今天难得小清新一把啊,真不好意思……”吴佳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血淋淋的现实脱口而出,“告诉你,后天要交房租啦。”
江珧被一盆冷水泼醒了,跳起来看钱包。从餐厅出来,图南又在路边索要了一支玫瑰,最后只给她剩下几个钢镚。
“别急,你搬来的时候不是提前给了我一个月的钱代缴么。”
“是啊……关键是……我生活费就没了,接下去半个月都要吃泡面……臭鱼!”
江珧瘫在被窝里,也想嘤嘤呜呜地大哭一场了。
整整做了一夜噩梦,交不上房租被扫地出门饥寒交迫在大街上流浪,去参加母校同学会却因混得太惨不得入内,还不上信用卡导致高利贷如同滚雪球般猛涨。
一会儿那雪球又变成一坨黑白相间的胖鱼,咩哈哈哈地朝她滚动碾压过来:“包养我包养我!花光你的钱,让你无路可走!”……
折腾了一夜,江珧早晨爬起来,肩酸背痛四肢无力,脸色跟鱼肚似的白中带青。
开窗通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城中村里廉价的热闹永不止息:卖油条包子的早餐摊旁人声鼎沸,食物香气中掺杂着小巷里没打扫的垃圾怪味。蚁族们早起出门通勤,正赶上晚归的欢场客带着一脸疲惫回家。
为了占地,这片出租屋盖得很密集,对面楼房距离这边只有两米多,大白天屋里光线也很暗。身为一个北漂,连享有阳光的权利都被剥夺大半,江珧叹了口气,心道自己还不算太惨,没有住到潮湿阴暗的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