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凝偶尔也会忙一次,比如遇上检查。
这个月规模更大些,大概因为吃了太多投诉,就属工程技术部怨气最大。
资管部的大领导要来了,还要来了一个职位更高的领导,随行拍照摄像,更新到公司页面里。
不会是老妈吧?程一凝想。
程一凝的科长真的害怕了,连着两天过流程,检查完整性,模拟配合摄影师的拍摄,实现纸质台账和系统登记的同步,科室加班了两天。
领导来的那天,程一凝站在资管部的员工最后面,因为太高,她的脑袋露了出来,看领导看得清楚,还好来的不是老妈,但也是熟人。
那个人叫白泽文,大家叫他泽文总,四十岁出头,脸上有一种文雅的精明,克制的傲气,比起一个大领导他更像个老师或者政府人员。
程一凝逢年过节经常看到他,是程家的常客,谦逊得像个面对导师的学生,从没空过手。
陆总对收礼介意,他便送些老家特产,海鸭蛋、野茶,装在牛皮纸袋里,再加一句说是父母包的…令人觉得再拒绝就不近人情。
今天来的检查的泽文总不像是来问责的,更像常规巡视工作,问有没有什么困难,系统有没有需要更新的地方,又感叹公司日渐庞大,全要仰仗全体员工齐心协力…结束后还和每一个员工亲切握手,摄影师拍了一堆照片。
他和程一凝握手时,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吃惊…他明显不知道陆总的女儿在这里,老妈不让他知道。
“年轻人要好好努力!”他对程一凝说的话,和别人并无不同。
只是从那天之后,一切还是变了。
货架整理过了,货物提交给领用人的时候,科长会跟着一起去,只是缺货实在有点多,系统实物还不能完全匹配,完整解决需要时间。
于是在检查完的不到一周里,发生同样的事。
程一凝又一次发现没货,戴着口罩爬到货架顶上都没有找到,只能灰溜溜去告诉科长。
工程技术部面临紧急的工程维修,工程师最恨这种情况,当场就发火了。
“一线缺人不加人,资管部缺货解决不了问题,公司是不是只有关系户是不缺的?”
关系户,这个词语戳到程一凝。
说这话的工程师看起来比程一凝大几岁,留着男大常见的短刘海,面相和眼神都是劲劲的,眼下的泪痣有点女相,肩宽和身高又是完全男性化的…
他是少有的和工装适配的类型,严肃时也有点养眼,像一只大型工作犬。
程一凝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摘下口罩说:“不好意思,我们尽快登记。”
工程师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落到了科长那里,显然想要别的答案。
科长面用了以往惯用的口气回答道:“小尹,这里没有关系户的!没库存这种事情不是最常见的吗?我们配合你们的工作,你们也要包容我们的问题啊。”
“不是小问题!”工程师说。
科长也不给好脸色,继续说:“我晓得你最近不顺,但不要把气出在我们身上。有问题找领导反映!你们最会反映了,我知道的!”
姓尹的工程师不再说话,要回刚签过字的领用单,当着她们的面撕了粉碎…
虽然科长帮她说话,但那个下午程一凝脑子里三个字还是挥之不去了——关系户。
她委屈又无法反驳,忍不住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就睡了。
等再醒来,已经超出下班半小时,她去更衣室换衣服,手放在门把手上,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同事:“小程哭了,还睡着了,打呼了…”
程一凝:……
科长:“有什么好哭的,我们才要哭呢。日子难过的要死,也不晓得她会跟上头说什么。”
同事:“那个尹哲胆也大的,他晓得的吧。小程是那个谁。”
科长:“管他呢,听说要不干了。”
同事:“他领导看中他,干嘛走?”
科长:“好像等了几年公费培训也没等到,灰心了就走了呀。”
同事:“人才就是那么流失了,不过名额总是轮不到我们这种普通人。”
科长:“也不晓得给那些二代培训有什么用。你看小程,人不灵光,但架不住命好,有个好父母啊。”
同事:“她命好我们就命苦,尤其是您!还得教她。”
科长:“我没办法呀。不过父母厉害,孩子一般都不灵光的。哪里像我们,心思都放在家里培养小孩,他们那种家庭孩子不行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就叫…”
同事:“老天开眼?”
两个人在里面笑起来。程一凝想走进去,但最后还是逃走了。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也许,她们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