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朕在贬斥他?”昌安帝说,“不,朕在夸他。”
王福喜心惊胆战地抬头,昌安帝平静的皮肉底下隐约露出一丝癫狂。
昌安帝看向天,那笑容不知是隔岸观火,还是幸灾乐祸,“孽障好啊,孽障才能翻天。”
相见
孔肃入京的那日是个雨天,李霁换了身水绿色的圆领袍亲自去城门口接人。
两辆马车对着停下,车门打开,各自坐在主位的李霁和孔肃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这时,一颗脑袋突然从对面探出来,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叫唤:“李、般、般!”
李霁愣住。
孔经从马车中蹿出来,亲随连忙撑伞罩着他几步小跑。
孔经凑到李霁的马车前,定定地看着他,胸口起伏着,英俊的面容笑意昂扬着,轻声说:“般般。”
李霁抿了抿唇,万千情绪都融化在肚子里,温柔地说:“狗蛋。”
孔经勃然变色,猛地蹿进马车把李霁按在垫子上捶了几下,说:“不许叫我小名,多损我威风啊!”
孔公子幼年形态的时候曾经生了场大病,一直不见好,孔家夫妇请名医、请高僧、请道士……各种方法都尝试,虽说孔公子福大命大,好了,但孔家夫妇仍然心有余悸。后来听说民间有句俗语,叫贱名好养活,于是夫妻俩一狠心,把儿子的小名从“金蛋”改成了“狗蛋”。
狗蛋长大后深以为耻,不许夫妻俩再叫,只有李霁偶尔犯贱的时候会叫一叫。
两人笑闹间,孔肃下了车,在车门外厉声喝止:“孔经!”
孔经手一顿,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笑意僵硬地收敛住了,人也变得拘谨。
李霁见状就明白这一路上孔肃必定对孔经反反复复地教诲提示诸如身份、尊卑之类的话。他心中叹气,对孔肃说:“这里没有外人,老孔,你上来,咱们同乘。”
“这哪里使得……”孔肃抬眼对上李霁含笑的眼睛,霎时改了口,撑着锦池伸过来的胳膊上车了。
等人坐好,锦池伸手关门。
“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了。”李霁示意茶几上的托盘,“路上买的茶点,先凑合着用一点,今晚我在别庄设宴,为你们接风。”
李霁和孔经比拼,输赢显然易见,孔经闻言立刻就将亲爹一路上的嘱咐警告抛向九霄云外了,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美美地品起来,对亲爹的眼刀子视若无睹。
“老孔,你别瞪他了,咱们还避什么嫌?”李霁开门见山,语气随意,“你在江南政绩卓著,如今年纪也差不多了,点你入内阁没什么稀罕,但如今这个时候点你入内阁,父皇的意思还用说吗?”
孔肃不语。
李霁说:“这件事是我连累了你们孔家。”
“殿下千万别这样说!”孔肃慌忙劝,孔经也放下手中的茶酥,对李霁说,“这不是你的主张,也不是你能主张的,你有什么错?有什么对不住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过意不去。”李霁对孔肃说,“你在江南待了大半辈子,官当得多好,眼看过几年就可以致仕了,如今却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动。的确,内阁那几把椅子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但我明白,你原本志不在此,这场升迁对你来说是变故,伴随着忧虑和惶恐。”
他言辞恳切,孔肃闻言也不再顾忌什么,直言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咱们不论在哪当官、当了多少年的官,来路在何处,不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吗?陛下认为我们孔家是殿下的人,这是抬举咱们孔家,陛下要抬举谁,谁敢违抗?殿下实在不必愧疚,说句尊卑不分、冒犯殿下的话,殿下能对我说这些,我这颗心就彻底安稳住了。”
李霁是孔肃看着长大的,从前他和孔经同院读书,孔肃还替他改过课业、纠正过文章呢。李霁要去京城,孔经最怕的就是两件事:
怕李霁被算计被坑害,没了命。
怕李霁被迷惑被纂改,没了魂。
孔肃一路上反复叮嘱孔经要记得李霁不再是从前的同窗好友,而是李氏的皇子,既是因为规矩如此,为了不引人非议、招来麻烦,也是怕李霁已经被京城改变。但他揣了一路的惴惴现下可以平息了,因为李霁仍然是李霁。
李霁什么都明白,温声说:“老孔,事情既然已经不可更改,你就放宽心、稳住心。京城虽不是金陵,但我私下仍然认你为叔伯,认阿经为至交。父皇要我们同行,我们两相不辜负。”
孔肃眼眶一热,心中一热,闻言说:“欸。”
正事商定,李霁看向孔经,“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