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路(2/2)

藤原夫人立刻吩咐奶娘,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快抱小少爷去东厢暖阁歇息,那里铺了软褥,熏笼也暖着,仔细看顾,莫着了凉。”

厅内瞬间只剩下二人,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雅致的内厅里,沉水香的余韵尚未散尽。奶娘抱着熟睡的海渡退下后,偌大的空间只剩下藤原夫人与朝雾相对而坐。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藤原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面前早已凉透的漆器茶碗边缘,光滑冰冷的触感似乎能给她一丝支撑。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落在朝雾沉静的侧脸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这些年……你们母子,在町屋,日子过得……可还安稳?” 这试探性的开场白,笨拙地绕开了最尖锐的部分,只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安稳”二字,流露出她作为母亲最朴素的关切。

朝雾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自己交迭于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掠过袖口一道细密的针脚。她的声音平和而真实,像在描绘一幅温暖的画卷:

“劳夫人挂念。信的海运事务虽也历经风浪,但总算在波涛中扎稳了根基。家中柴米油盐,尽是人间烟火;学堂里的孩子们书声琅琅,天真烂漫;海渡亦在日复一日的啼笑中悄然长大……一切,皆算得上安稳顺遂。”

藤原夫人听着,目光微动,似乎在那“安稳顺遂”的平淡叙述里,努力拼凑着儿子一家远离她视线的生活轮廓。片刻沉默后,藤原夫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没有看朝雾,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漆器杯沿,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压抑多年的沉痛与复杂,更像是对自己过往执念的一次清算:

“十一年前……显忠带信去吉原‘见世面’,回来便说有个花魁……与众不同。我只当少年人猎奇,新鲜劲儿过了便罢。”她苦笑一声,带着旧日的苦涩与一丝懊悔,“八年前……他二十三岁,竟执意要为一个二十五岁的游女赎身,不惜抛却藤原家嫡子之位,与精心为他选定的名门淑女决裂……你可知道……”

她声音微哽,停顿了一下才艰难继续,“这对藤原家百年清誉,对我这做母亲的,是何等惊天霹雳?何等……颜面扫地?”她艰难吐出最后四个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朝雾迎上那混合着痛苦、不解甚至怨怼的目光,并未躲闪。她的背脊挺直,如同庭院中经霜的修竹,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淬炼出的理解与坦然:

“夫人,朝雾虽出身微寒,却也知母子连心,骨肉至情。我能想象,那对夫人而言,定是晴天骤起霹雳,痛彻骨髓。藤原家百年清誉,夫人半生心血维系……骤然蒙尘,这份锥心之痛,朝雾……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 藤原夫人被这四个字触动,唇角牵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藤原家世代簪缨,非顶流公卿,亦非寒门可攀。我从未奢望他联姻帝室,只求门当户对,家世清白。京都淑媛何其多?偏偏……是吉原游女……”

她摇了摇头,未尽之言是刻入骨髓的门户鸿沟,此刻说出来,却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朝雾并未因这尖锐的质问而退缩,也未因那“吉原”二字而自惭形秽。她反而更挺直了背脊,目光清亮如洗,迎视着藤原夫人,声音平稳却蕴含着一种穿透表象、直抵人心的力量:

“夫人,或许因为在那片世人眼中只识得浮华糜烂的灯火深处,他看到的,并非仅是‘吉原的花魁朝雾’。”

她微微停顿,字句清晰而有力,“而只是一个名为‘朝雾’的女子。一个拼尽全力想要挣得一份尊严,渴望能挺直脊梁、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人。”

藤原夫人怔住了。这番话,这个角度,是她从未想过的。她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朝雾”的女子,那份沉静从容之下蕴藏的坚韧,竟让她一时失语。沉默在厅堂里弥漫,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她摇了摇头,语气中交织着难以置信、一丝对儿子眼光的复杂承认,以及更深的、被彻底背离的无力感:“我原以为……他离了家族羽翼,尝尽世间冷暖,不出一年便会回头认错。我等着……一年,两年……直到第三年,竟听闻他真为你赎了身……”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朝雾,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堂堂藤原家嫡子……竟与一吉原女子……过起了市井小民的日子!我这心里……如何能平?你……你当真能明白吗?”

“我明白。” 朝雾的回答简单却异常有力,像磐石般坚定。她的目光温和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看进了藤原夫人挣扎的内心。

“正如我深深明白,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注定为人诟病、与家族期望背道而驰的路,那种日夜悬心、忧惧交加,却又无力挽回的……锥心之痛。”

这番回应,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开了藤原夫人心防的一道裂缝。她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茶碗冰凉的边缘,眼神中激烈的挣扎渐渐被一种深重的疲惫与无可奈何的妥协所取代。

“直到……海渡出生的消息传来…”她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疏离,更有无法忽视的、对血脉的渴望与一丝初为人祖母的柔软。

“八年了……看着你们自成一家,看着信心意如铁磐,看着这血脉延续……我这心,再硬,再守着那点摇摇欲坠的‘清贵’颜面,又能如何?”

她长长叹息,那叹息里是岁月磋磨后的疲惫与一个母亲最深的妥协,带着一丝恳求般的意味,“难道真要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面子’,将我亲生骨肉,将我嫡亲的孙儿,永远隔绝在门墙之外?家族的面子……终究是空的。儿子的平安康乐,孙儿的笑脸承欢,才是……实实在在的。” 这声叹息,是陈规对母爱的最终溃败。

这番毫无修饰的肺腑之言击碎了朝雾预想的所有藩篱。她看着眼前这位华服之下难掩疲惫、挣扎,最终选择向母爱屈服的贵妇,同为母亲的心弦被狠狠拨动。准备好的机锋与防御,瞬间土崩瓦解。

“夫人……”朝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沙哑,她迎上藤原夫人恳切而复杂的目光,不再掩饰自己最深的忧虑,“您今日这番肺腑之言,朝雾感念于心。”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而清明,如同守护雏鸟的母兽,清晰地袒露心迹,“而我今日肯踏入此门,最大的顾虑,并非自身过往荣辱,实是海渡。”

她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怕他认祖归宗,‘嫡长孙’之名便成枷锁,从此失了孩童天真,被规划,被束缚。我半生飘零,历经浮沉,唯愿我的骨肉能平安康健,随心而长,择己所爱,行己所愿。而非……甫一降生,便被‘嫡长孙’的金字枷锁禁锢,失了孩童应有的自在天真,重蹈我的覆辙。”

藤原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深切的动容与强烈的共鸣,甚至带上了一丝释然的赞许。她神情郑重,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立誓,语气清晰而有力:

“你这份为母之心……我懂。”她深深地看着朝雾,目光交汇处是母亲之间无需言说的理解,“今日邀你们来,盼海渡归家,认祖归宗,是人之常情,是盼我藤原血脉不再流离失所。他尚在襁褓,谈何责任枷锁?我们只求能看着他长大,偶尔亲近,享天伦之乐。他的教养,他的前程,皆由你们父母做主。藤原家……断不会强加于他任何不愿背负之物!”

巨大的释然席卷朝雾全身,紧绷的肩线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缓缓起身,仪态端庄,向着藤原夫人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姿态间没有卑微,只有诚挚的敬意与承诺:

“得夫人此诺,朝雾心中块垒尽消,再无顾虑。海渡是藤原家血脉,更是我夫妇二人性命所系。日后,我们定当常携他归来,承欢祖父祖母膝下,共享天伦。”

藤原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释然、甚至带着暖意与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柔和了她略显冷硬的五官,显得格外真切。她微微颔首,声音也如同冰雪消融后的春水,柔和了下来:

“好。如此……甚好。”

一个“好”字,重若千钧,为这场跨越了八年时光、历经挣扎与理解的和解,落下了最圆满的定音之锤。

马车驶离藤原主宅厚重的门墙,将那片森严的府邸抛在身后。夕阳熔金,将天空染成壮丽的橘红,温暖的光线流淌进车厢,驱散了最后的寒意。

信立刻紧紧握住朝雾的手,掌心带着薄汗,目光焦灼地锁住她:“母亲她……可曾说了什么重话?可曾……让你受委屈?” 他语气急切,仿佛要确认她的完好无损,带着未散的紧张。

朝雾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脸上是卸下万斤重担后的彻底轻松与一丝感慨的温柔。她将藤原夫人那番关于“面子不如儿孙幸福”的肺腑剖白,以及关于海渡未来的郑重承诺,清晰而完整地转述给他。

信听罢,紧绷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瞬间松弛下来。他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那叹息悠远而释然,仿佛卸下了背负八年的无形枷锁。

他张开双臂,将朝雾和在她怀中熟睡的海渡一同拥入宽阔的怀抱,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无限感慨与动容:

“如此……甚好。” 他收拢手臂,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圆满紧紧嵌入骨血,“委屈你了,阿朝。” 为她的独自面对,为这漫长抗争后终于到来的和解,也为那份迟来的、来自血脉的认可。

马车停在熟悉的町屋门前。夕阳的金辉慷慨地洒满小小的庭院,竹竿上晾晒的婴儿小衣服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快乐的旗帜。

屋内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是味噌汤的鲜香与烤鱼的焦香交织,浓郁而温暖,是家的味道。

朝雾抱着海渡下车,信自然地接过孩子,动作熟稔。两人并肩站在夕阳熔金的余晖里,相视一笑。十一年风雨,重重阻碍,都在这一笑中沉淀为眼底深沉而珍贵的安宁。

信衣袖上一点未干的奶渍,在夕阳下折射出温暖而平凡的金光。

朝雾轻轻靠向信的肩头,闭上眼,感受着这份踏实的依靠,卸下了所有心防。信一手稳稳抱着海渡,一手揽住她的肩。

三人依偎的身影,在金色的光影中拉得很长,融成一幅温暖的剪影。他们不再言语,只是牵着彼此的手,抱着沉沉睡去的孩子,踏着满地碎金,一步步走进了那扇点着温暖灯火的家门。

门内,是抛却了浮华虚名、深深扎根于烟火人间、只属于他们三人的、真实而温暖的未来。门扉合拢,将夕阳的辉煌关在门外,也温柔地关上了过往所有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