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清脆的“哒、哒”声,在十八楼光洁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一下下敲击着我的耳膜,也像是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走到那扇挂着“林晚设计工作室”铜牌的磨砂玻璃门前,我停下脚步,从手拿包里掏出钥匙。指尖冰凉,触碰到金属锁孔时,微微顿了一下。
推开门,属于自己小天地的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以及一点点植物清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工作室不大,但被我布置得简洁而富有设计感,灰白色的主调,点缀着绿植和暖黄的灯光,墙面上挂着几幅我颇为得意的概念草图。平日里,这里是我逃离外界纷扰、沉浸于线条与空间世界的避风港。但今天,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的气息。
我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放下手包,打开电脑和投影设备,又将早已准备好的、关于文化中心项目的初步概念方案和过往作品集再次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然后,我走到那面小小的立身镜前,做最后一次仪容整理。
镜子里的人,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妥帖地包裹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流畅的臀部曲线。真丝衬衫的飘带系成一个优雅的结,垂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珍珠耳钉在耳垂闪着温润的光泽。长发在脑后绾得一丝不苟,只有额前和颊边几缕碎发,柔和了过于严谨的轮廓,增添了几分女性特有的柔美。妆容精致,豆沙色的唇膏让嘴唇看起来饱满而温柔,眼神在紧张之余,努力保持着专注与沉静。
一个看起来专业、干练、又不失亲和力的年轻女设计师形象。
我对着镜子,再次练习了一下那个标准的微笑,调整呼吸,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但胸腔里那只不安分的鼓,依旧敲得又快又乱。
九点五十分。
门外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体制内人物特有的、从容不迫的节奏感。
我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在工作室门口停下。短暂的静默,然后,是两下不轻不重的、带着礼貌克制意味的敲门声。
“叩、叩。”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微微的颤意。然后,我迈开脚步,朝着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踏过自己剧烈的心跳。
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李主任。
和微信头像那片深蓝抽象的严肃感不同,真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公文包。他看到我,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长辈般温和与欣赏的笑容。
“林设计师,你好。打扰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文人的腔调,客气而清晰。
“李主任您好!快请进,您太客气了,是我该去拜访您的。”我连忙侧身让开,脸上迅速堆起热情而恭敬的笑容,声音放得轻软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您能亲自过来,真是让我们工作室蓬荜生辉。”
我引着他走进工作室,走向用来会客的沙发区域。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浅灰色的沙发和原木色的茶几上,我提前泡好的龙井茶正氤氲着清雅的香气。
“工作室布置得很有格调,简约而不简单,看得出林设计师的品味。”李主任的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的欣赏似乎更浓了一些,但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更深层次的打量。
“您过奖了,只是自己喜欢瞎琢磨。”我谦虚地笑笑,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并拢斜放,姿态端庄。然后,我倾身为他斟茶,动作轻柔,真丝衬衫的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和腕上一支款式简约却精致的女士手表。“李主任,请喝茶。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准备了点龙井,希望合您的口味。”
“龙井很好,清雅。”李主任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与我的轻轻碰触了一下,很短暂,但我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划过,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恍若未觉,低头轻啜一口,点了点头。“茶也不错。”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入了正题。
李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是关于文化中心项目的初步构想、选址、预算框架以及一些政策性的要求。他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平和,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对这个项目的重视和深入的思考。
我收敛起所有多余的情绪,全神贯注地倾听,不时点头,并在关键处提出一些经过深思熟虑的问题或见解。我调出平板电脑里准备好的概念方案,投屏到墙面的白板上,开始讲解我的设计思路。
“基于这个地块的历史文脉和未来定位,我试图在设计中融合传统意境与现代功能……”我的声音在专业的领域里,渐渐变得稳定而自信,手势随着讲解自然挥动,眼神专注地落在设计图上,偶尔与李主任的目光交汇,我会报以认真而谦逊的微笑。
李主任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时而点头,时而微微蹙眉思考。他偶尔会打断我,提出一些非常专业甚至堪称犀利的疑问,或者指出方案中可能存在的、我尚未考虑周全的风险点。
每一次被他问住或指出不足,我的后背都会冒出一层细汗,但脸上却维持着镇定,大脑飞速运转,调动起所有学过的知识和积累的经验,尽力给出最合理、最有创造性的解答或改进方向。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专业能力的考核,更是……某种更复杂评估的一部分。
渐渐地,我感觉到李主任的态度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最初的客气和审视,慢慢融入了一丝真正的兴趣,甚至……是惊艳?当我讲到某个关于“光影与空间流动性”的大胆构想,并结合当地文化元素进行阐释时,我看到他镜片后的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很大胆,也很有灵气。”他赞许地点点头,语气里带上了更多的温度,“看来田书记推荐得没错,林设计师果然是年轻有为,才华横溢。”
田书记。
这个名字被他如此自然地、带着赞许意味地提及,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刚刚因为专注专业而暂时构筑起来的、脆弱的平静屏障。
我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很快调整过来,但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冰冷与恶心的暗流,再次涌动起来。他果然是看在田书记的面子上才来的。我所有的“才华”,所有的“灵气”,在这位李主任眼中,或许首先是一张由田书记签发的“特别通行证”,其次才是值得探讨的设计方案。
“您过誉了,是田书记抬爱。”我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声音依旧温软谦逊,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对于“长辈提携”的感激,“我还要多向李主任您这样的前辈学习。”
李主任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气氛却似乎变得更加……松弛而微妙。他不再仅仅盯着设计图,目光偶尔会飘向我,落在我因为讲解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我随着手势轻轻晃动的珍珠耳钉上,落在我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泛着诱人水光的唇瓣上,甚至……落在我西装套裙下,并拢斜放、线条优美的小腿上。
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上级对下级的审视,也不是甲方对乙方的挑剔,而是一种混合了欣赏、探究,以及一丝属于男人对漂亮女人的、本能般的兴趣。很隐蔽,但作为一个早已习惯被这种目光打量的“林晚”,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我讲解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和了些,语调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引导般的起伏。身体坐姿依旧端庄,但微微调整了角度,让侧面的曲线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柔和动人。斟茶时,动作放得更慢,更优雅,让那截手腕和纤细的手指在他视线里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在利用这具身体,利用这张脸,利用“林晚”这个身份所附带的所有“优势”,去加固李主任因为田书记关系而产生的初始好感,去将这种好感,引导向对我专业能力的进一步认可,以及……对未来合作可能性的倾斜。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一种在泥沼中生存进化出的、扭曲的技能。我感到羞耻,感到自我厌弃,但同时,一种冰冷的、属于猎手的兴奋感,也在心底悄然滋生。
讲解和讨论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茶换了两道。
最后,李主任合上手中的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手指交叉放在膝上,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今天最轻松、也最意味深长的一个笑容。
“林设计师,”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般的语重心长,“你的方案,很有想法,也很有潜力。虽然有些地方还略显稚嫩,需要进一步深化和推敲,但整体方向是对的,灵气是挡不住的。”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屏住呼吸看着他。
“这个文化中心项目,局里很重视,希望打造成一个标杆。”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过硬的技术,更需要的是一种……契合的,有活力的,敢于创新的设计思维。我觉得,你的理念,和我们的期望,有很多共鸣之处。”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在斟酌词句。
“这样吧,”他终于说道,语气变得公事化了一些,但其中的分量却沉甸甸的,“前期概念深化和初步设计这一块,我可以先交给你来做。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预算方面……”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那个数字,远远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甚至比王明宇之前打听到的、同类项目通常的初期设计费,还要高出不少。近百万。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工作室,对于一个此前毫无政府项目经验的设计师来说,这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足以让工作室脱胎换骨、在业内站稳脚跟的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