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像涨潮时的黑色海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波接着一波,缓慢而持续地冲刷着我的意识边缘。每一次涌上来,都带走一些清明,留下更多混沌的泡沫。包厢里那些金碧辉煌的吊灯、壁灯,在我模糊的视野里旋转、扩散、融化,交织成一片迷离晃动的金色光晕,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又像隔着水族馆玻璃看到的扭曲光影。那些男人们高谈阔论的喧嚣、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烟味和酒气的哄笑声,此刻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吸音效果极佳的毛玻璃隔绝在外,只剩下遥远而沉闷的嗡嗡背景音。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自己胸腔里那如同密集战鼓般、擂动得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还有血液里奔流不息的、带着灼热温度的酒精,它们在我耳膜里轰鸣,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胃里像装了一台坏掉的搅拌机,翻搅着晚餐那些油腻的食物和大量混浊的酒精,带来一阵阵恶心欲呕的冲动,喉咙却干涩得如同沙漠。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变成一摊任人揉捏的软泥,只想寻找到一个安稳、坚实、可以彻底瘫软下去的角落,像受伤的动物那样蜷缩起来,舔舐某种无形的伤口。
我歪在宽大奢华的皮质沙发一角,头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肩膀歪斜。出门前精心打理过的半高马尾早已松散不堪,固定发丝的珍珠发卡不知何时滑落,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被冷汗濡湿,黏腻地贴在滚烫的颈侧和脸颊。脸上那些精致的妆容——清透的粉底、细腻的腮红、勾勒眼型的眼线、纤长卷翘的睫毛膏——此刻在酒精催生的汗水和反复擦拭下,恐怕早已晕染开来,眼线或许在下眼睑留下淡淡的黑影,口红也可能蹭到了唇角或杯沿,不复出门时的完美无瑕。脸颊烫得吓人,像有两团火在皮下游走,嘴唇干燥起皮,舌尖舔过,只能尝到酒液的苦涩和口红的微甜。
身上那套象征着专业与干练的烟灰色西装套裙,在刚才长达数小时的饭局中,在无数次起身敬酒、尴尬陪笑、躲避无意(或有心)触碰的过程中,变得不再挺括。外套的肩线有些垮塌,腰际也出现了细微的褶皱。v领丝质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不知是在哪次仰头饮酒,或是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中松脱了,此刻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片比脖颈更深的、被衬衫遮掩的肌肤,在包厢昏暗暧昧的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丝袜依旧包裹着双腿,但一只脚上的米白色中跟尖头鞋已经被我踢掉了,孤零零地倒在沙发下的地毯上,另一只还勉强挂在脚尖,脚趾在丝袜和皮革的束缚里无意识地、难受地蜷缩着,试图寻找一丝喘息。
就在这意识混沌、感官迟钝却又异常敏锐的边界线上,我感觉到身旁宽大的沙发垫微微向下凹陷,承载了新的重量。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随之而来——王明宇身上那种标志性的、冷冽而沉稳的木质调香水味,此刻却不可避免地混合了饭局残留的、更为浓郁复杂的烟酒气,以及他自身散发出的、属于成熟男性的、带着掌控意味的体温。这股气息,在眼下这混乱失控的环境里,竟奇异地带给我一种矛盾的感受:既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心安,又像猎物嗅到猎人靠近时的本能心悸。
几乎是出于身体在极度不适下的本能,我像一只被雨淋透、瑟瑟发抖的小动物,朝着那点熟悉的气息和坚实的依靠歪倒过去。滚烫的、晕乎乎的脸颊,不偏不倚地靠在了他穿着挺括西装的手臂上。隔着一层精纺羊毛面料,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坚实和微温。鼻尖蹭到衣料,闻到更清晰的、属于他的味道。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哼唧,声音软糯发飘,充满了酒精浸泡后的虚弱和对现状的无助依赖。
“王总……”我甚至没力气抬起眼皮,只是用气声呢喃,带着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撒娇的委屈,“……我头晕……好难受……”
王明宇没有立刻推开我这不合时宜的、过分亲昵的倚靠。他甚至,极其短暂地,伸出手,带着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安抚,或许只是习惯性掌控的意味,顺着我披散在肩背的、有些汗湿的凌乱长发,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他的手掌宽厚,带着干燥的温度,那触感透过发丝传递到紧绷的头皮,带来一阵微弱的、类似按摩的舒适感,让我高度紧张的神经,不可思议地稍微松懈了那么一丝丝。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闭上了沉重不堪的眼皮,贪婪地、短暂地汲取着这点带着明显掌控意味的、冰冷又有限的“温存”。在这个由权力、欲望、算计和酒精构筑的、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夜晚,在这个让我感到无比渺小、屈辱又身不由己的漩涡中心,王明宇——这个知晓我所有离奇秘密、亲手将我(林晚)嵌入现在这个位置、与我有着最畸形复杂联结的男人——的存在,此刻竟成了晕眩和恐慌中,唯一可以辨识、可以依附的坐标。这种认知本身,就充满了荒诞和悲哀。
然而,这点如同幻觉般的温存,转瞬即逝,快得如同指间流沙。
我感觉到王明宇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不是远离,而是一种更为沉稳的、准备进行某种“交接”的姿态。紧接着,那只原本只是象征性抚过我头顶的手,轻轻落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带着微妙引导性的力道,揽住了我虚软无力的肩膀。那不是拥抱,没有丝毫情欲或呵护的成分,更像是一种……物理上的导向,一种明确的推送。
“小林喝得有点多,让田书记见笑了,真是失礼。”王明宇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平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面对上位者时的歉意,以及一种属于同层级人物间的熟稔与随意。这话,是对着包厢里除了我们之外,仅存的另一个人说的。
我像是被这句话猛地刺了一下,勉强掀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视线模糊,像蒙着一层水雾,费了好大劲才重新聚焦。田书记——那位今晚饭局的核心人物,市委副书记——就坐在斜对面不远处的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上。他手里端着一只小巧的白瓷茶杯,杯口袅袅升起清淡的茶烟。他正看着我们这个方向,或者说,他的目光,正越过王明宇,精准地、饶有兴味地落在我身上。不知何时,包厢里那些喧闹的陪客、下属、司机秘书们,似乎都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巨大的空间骤然空旷下来,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以及满桌狼藉的残羹冷炙、东倒西歪的空酒瓶、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烟味酒气,还有……一种因为人员骤然减少而变得无比清晰、粘稠、且充满了某种不可言说意味的暧昧氛围。头顶那些辉煌的吊灯似乎被调暗了几档,光线变得朦胧而柔和,却又带着刻意营造的私密感,将每一寸空间都笼罩在暖昧不明的阴影里。
田书记脸上那种在公开场合惯常保持的、官方式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此刻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放松、更私人化的表情,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显得随意了些。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显得平静无波、深邃难测、透着久居上位者威严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卸下了一层公务的面纱,流露出更为直接的、属于一个成年男性对眼前醉酒年轻女子的、毫不掩饰的兴趣与打量。他比王明宇年轻几岁,刚过四十,正是年富力强、仕途亨通、春风得意的时候。长期身处权力中心历练出的气场,让他即使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也自然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下意识想要屏息凝神的压迫感。此刻,这种权力的压迫感,与他眼中对异性的、直白的兴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远比饭桌上更加露骨、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张力。
“年轻人嘛,应酬场合,在所难免。”田书记笑了笑,声音比饭桌上低沉缓和了一些,目光从我依偎在王明宇臂弯里、醉态可掬的模样,缓缓滑过我晕红发烫的脸颊、迷离湿润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干燥嘴唇,最后,仿佛不经意地,在我因为衬衫纽扣松脱而露出的一小片白皙肌肤上,停留了短暂却足以让我血液发凉的一瞬。“明宇啊,”他语气带着点长辈式的调侃,却又隐含深意,“你这可得把人家小姑娘照顾好了,别让人家受了委屈。”
“那是自然,田书记放心。”王明宇立刻应和,语气恭谨而自然。然而,他接下来的动作,却与他口中“照顾”的承诺背道而驰!那只揽着我肩膀的手臂,非但没有收紧给予庇护,反而稍稍施加了一点力道,竟然……将我轻轻从他身边推离,朝着田书记所在的方向,不着痕迹地带了带!
“就是我这人粗糙惯了,照顾人这种细致活,实在不太擅长。”王明宇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般的戏谑口吻,仿佛他正在谈论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朋友间互相帮忙的小事,比如帮忙照看一下喝醉的同伴。“田书记您一向细致周到,要不……劳您驾,帮忙照看一下小林?我去看看后厨的醒酒汤备得怎么样了,顺便催一下司机,确保待会儿送您和小林回去都稳妥。”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田书记足够的尊重和台阶,又看似合理地安排好了后续,甚至还“贴心”地考虑到了我的状态。
可是,这些话听在我那被酒精浸泡得反应迟钝、却并未完全罢工的脑海里,却像是一道裹挟着冰碴的惊雷,猝然劈开了所有的混沌与迷茫!
他在把我推出去!像递出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像移交一项已经谈妥的“资产”,像完成一场心照不宣的、肮脏的交易!目标明确,动作流畅,指向清晰——推向田书记!
一股尖锐的、冰冷的寒意,如同最毒的蛇,猛地从我的尾椎骨窜起,以闪电般的速度沿着脊柱向上蔓延,瞬间压过了酒精带来的所有燥热和晕眩,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极其艰难地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想要看清身后王明宇此刻脸上的表情,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一丝迟疑、一丝不忍、或者哪怕只是一丝伪装的无奈。
但他已经松开了揽着我的手,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流畅感。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投下一片阴影。他甚至在对上我仓惶望去的目光时,还极其短暂地、几不可查地,对我投来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一种近乎残酷的权衡利弊后的果决,以及某种……无声的、却不容置疑的催促。那眼神仿佛在清晰地传达一个信息:听话,照做。这是为了你好(或许吧),也是为了我好。这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然后,他真的转过身,步履稳健地朝着包厢那扇厚重隔音的门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没有丝毫迟疑或沉重。手搭在鎏金的门把手上,轻轻一旋,拉开,侧身出去,再反手将门带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轻缓而果断。
“咔哒。”
一声轻而清晰的落锁声,在骤然变得更加死寂的包厢里响起,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又像是一把精致的锁,将我和这个认识不过几个小时、却手握重权、眼神意味深长、此刻正独处的男人,彻底锁在了这个灯光刻意调暗、酒气与欲望无声发酵的、绝对私密的囚笼之中。
巨大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恐慌感和被赤裸裸出卖、当作筹码交换的屈辱感,如同两只冰冷粘腻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扼住了我的呼吸!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大脑更快,我想要挣扎着撑起这具瘫软无力的身体坐直,想要抬手将敞开的衬衫领口死死拉拢,想要张开干涩的嘴唇,说点什么——哪怕是毫无意义的客套话——来打破这令人窒息到极点的寂静,来重新划清那早已模糊不堪的界限。
可是,酒精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无形的锁链捆缚着我的四肢;而王明宇离去前那一眼带来的、深植于我潜意识中的、对于他意志的某种习惯性服从和恐惧,更如同一块巨石,压垮了我最后一点试图反抗的勇气。我的挣扎只是徒劳地让身体在沙发上微微蹭动了一下,发出一点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胸口却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呼吸不畅而起伏得更加厉害。
田书记没有动。他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仿佛一位耐心的垂钓者,看着网中徒劳扑腾的鱼儿。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陶瓷底座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的目光,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掩饰,像两道带着实质温度和重量的探照灯光束,缓慢地、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视过我的全身——从我因为恐慌而微微睁大、泛着水光的迷离眼睛,到我晕红滚烫、妆容凌乱的脸颊,到我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失去血色的嘴唇,再到我衬衫领口那一片泄露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脆弱的肌肤,到我被西装裙紧紧包裹、因为身体紧绷而弧线更加明显的纤细腰肢,最后,停留在我那双并拢着、试图藏起却依然透出诱人曲线的、被肉色丝袜包裹的腿上。那目光里,之前饭桌上尚存的、那层名为“领导关怀”或“长辈欣赏”的薄薄外衣,已经彻底剥落,赤裸裸地写满了属于一个成熟男性、一个手握权柄者,对眼前这具年轻、醉酒、无力反抗的女性身体,最直白的欲望,以及一种居高临下、如同欣赏所有物般的赏玩心态。
“吓到了?”他终于开口,打破了那令人心脏停跳的沉默。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我的恐慌和僵硬,都在他预料之中,甚至增添了几分趣味。他放下交迭的腿,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我坐着的沙发这边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