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滑入我家楼下那片熟悉的、被茂密香樟树荫遮蔽的阴影里,像一艘驶入隐秘港湾的船,悄无声息地停泊。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随即彻底熄火,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机械的嗡鸣,重新沉入一种粘稠而饱含张力的寂静。只有远处老旧路灯投来的、昏黄暧昧的光晕,穿透层层迭迭的叶片,勉强勾勒出车内两人刚刚分离、气息却依旧暧昧纠缠的模糊轮廓。
他竟然真的,就这样把我送到了家门口。
而我,竟然也默许了,或者说,无力拒绝这一程。
这个认知像一颗细小的冰碴,滑入心底那片被情欲烧灼得滚烫的湖面,带来一丝转瞬即逝却无比清晰的荒谬凉意。就在刚才,在飞驰的车厢里,在摇动的树影下,我们像两只挣脱了所有社会身份桎梏的野兽,用牙齿、汗水、体液和最原始的律动,在彼此的身体和灵魂上,留下了深刻而混乱的烙印。疼痛与欢愉的边界模糊,羞耻与放纵的火焰交织。而现在,仅仅几分钟后,他却能如此自然地切换角色,扮演起一个或许心怀叵测、却至少表面滴水不漏的“体贴长辈”或“旧识故人”,将我安然送回我前妻——也是他下午才刚在仓库里抵死缠绵、留下未散气息的女人——的家门口。
我没有立刻推开车门。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后的废墟,每一块骨骼都泛着过度使用后的酸软钝痛,肌肉记忆着被强行拉伸掰开的极限痛楚。腿心深处那片隐秘的湿地,更是黏腻湿滑得不像话,稍微动一下腿,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残留的、属于他的滚烫液体,正随着动作缓慢地、羞耻地渗出,浸湿内裤边缘,带来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和隐约的、混合着疼痛的饱胀感。脸上,泪水与汗水混合的痕迹大概还未干透,激情肆虐后的红潮定然未褪,嘴唇更是肿胀微麻,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必定残留着被他反复啃咬吮吸的痕迹。头发在方才的纠缠中早已凌乱不堪,几缕湿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和额角。浅蓝色的棉裙皱得像一团咸菜,领口大敞,露出底下更多不忍卒睹的暧昧印记。这副刚从情欲战场溃败下来、浑身写满“被使用过”字样的狼狈模样,让我如何有勇气推开这扇车门,走向那盏代表着“日常”与“姐姐”的灯火?
他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这一刻的迟疑与退缩。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缓缓侧过身。窗外漏进的斑驳光影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伸出手,指腹带着些许粗粝的温暖,轻轻擦过我眼角的皮肤——那里大概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或汗渍。这个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缱绻,甚至带着一种事后的、略显随意的亲昵,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战利品”状态最后的检视。
“能自己上去吗?”他低声问,声音在骤然降临的寂静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某种穿透力,仿佛能透过我凌乱的衣衫,看穿我此刻身体的虚软和内心的兵荒马乱。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慌乱地摇了摇头,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浓密濡湿的眼睫,避开了他洞悉一切般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那团皱巴巴的、沾满不明液体的裙摆。
他没再说什么,却先一步推开了他那侧的车门。微凉的夜风立刻寻隙涌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草木气息和远处城市的微尘味道,让我裸露在外的、布满吻痕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而羞耻的战栗。他下车,绕到副驾驶这一侧,动作流畅地拉开了车门。高大的身形立在车门外,几乎完全挡住了后方路灯投来的那点可怜的光线,在我面前投下一片充满无形压迫感的、沉默的剪影。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试图压下喉头的干涩和心脏的狂跳。然后,扶着冰凉的车门框,有些踉跄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自己从那片淫靡温热的座椅上“拔”了出来。双脚踩在坚实微凉的水泥地面上,腿却像两根煮得过软的面条,一阵难以控制的酸软袭来,膝盖一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趔趄了一下。
一只手臂及时而稳定地伸了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我单薄汗湿的衣袖,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那力度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感,却又在扶稳后,恰到好处地松开,没有过多的流连。
“谢谢……安叔叔。”我小声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我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臂,却发现那点微弱的力气如同泥牛入海。
他松开了手,却依旧没有立刻转身离开的意思。就那样站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身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沉沉地、缓慢地,从我湿漉漉贴在额角的凌乱发丝,滑到我依旧绯红滚烫、泪痕隐约的脸颊,再落到我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片在昏暗中依然能窥见斑驳紫红的肌肤,最后,停留在我因为下车而微微颤抖、仿佛不堪重负的腿上。
那目光,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最后的巡视与确认。确认他的印记,他的占有,以及……这场背离伦常的欢爱,在这具年轻的、属于“别人情妇”的身体上,留下的清晰证据。
就在这尴尬得几乎要凝固、微妙得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般的时刻——
单元楼那扇有些年头的铁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吱呀——”,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色居家棉质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黑色垃圾袋的熟悉身影,步履随意地走了出来。
是苏晴。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被无限拉长、扭曲、凝固。
三个人,就这样突兀地、毫无准备地,站在了楼前这片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昏黄光线下,形成了一个三足鼎立般的、充满了无声惊雷与窒息张力的诡异三角形。
苏晴显然也完全愣住了。她脸上带着刚刚收拾完家务、准备下楼丢垃圾的那种居家随意和一丝慵懒,却在目光触及到单元门口这意想不到的一幕时,瞬间僵在了原地。她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目光像最迅捷的雷达,几乎在瞬间就完成了扫描——从我凌乱不堪、皱皱巴巴的浅蓝色棉裙,到我绯红未褪、泪痕隐约的脸颊,到我微肿湿润、带着啃咬痕迹的嘴唇,再迅速掠过我身旁那个刚刚收回扶我手臂的、身形挺拔的男人——她下午才在咖啡馆仓库里激烈温存过、身上或许还残留着她气息的旧情人,a先生。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噼啪作响,弥漫开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混合着震惊、尴尬、探究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诡异张力。夜风似乎也停滞了,只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衬得此刻的沉默更加震耳欲聋。
我像是被最炽热的聚光灯当场捕捉,暴露在审判席上。脸颊瞬间烫得如同有火在烧,连耳根和脖颈都漫上了羞耻的赤红。脑袋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完了,被发现了,被撞破了,被她看到了……我这副样子,和他在一起……
而安先生……
我用眼角的余光,惊恐又不由自主地瞥向他。他竟然……脸上没有丝毫被“捉奸在场”的惊慌或失措。相反,那线条优美的唇角,甚至几不可查地、微微向上勾了一下,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带着玩味、一丝恶劣、甚至……像是某种期待如愿以偿的坏笑?那笑容极其短暂,却像黑暗中划过的冷焰,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想要掩饰或解释的意思,反而有种……故意将这场面推向更戏剧化境地的、近乎恶作剧般的得意?
他没有对苏晴解释什么,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对着苏晴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对一个擦肩而过的、不太熟的邻居。然后,他重新转向我,用那种已经恢复平日里温和从容、但在此刻此情此景下听起来却格外刺耳、甚至带着一丝虚伪腔调的语调,清晰地说道:“晚晚,早点休息。我走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僵立在一旁、面色复杂的苏晴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动作流畅地坐了进去。引擎低沉地启动,车子缓缓向后倒了一点,调整方向,然后平稳地驶离。尾灯在浓重的夜色中划出两道猩红的弧线,如同某种意味深长的告别,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只留下我和苏晴,两个人,面面相觑,站在骤然空旷清冷起来的夜风里。中间,隔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散发着淡淡厨余气味的黑色垃圾袋,以及一大堆无声的、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引爆空气的疑问和未言明的真相。
苏晴的目光,像两束拥有实质温度与重量的探照灯光,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再次落回我身上。这一次,她的审视更加仔细,也更加……具有穿透力。那目光从我依旧滚烫绯红的脸颊开始,移动到我颈侧那些在昏黄光线下依然能分辨出的、新鲜的紫红色吻痕,再下滑到我敞开的领口边缘,那里,更多的暧昧痕迹若隐若现。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我单薄凌乱的衣衫,直接“看”到底下那些刚刚被另一个男人粗暴爱抚、揉捏、吮咬留下的、新鲜出炉的印记。
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初的惊讶和怔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一丝明显的不悦和被打扰的薄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让我完全看不懂的、混合着了然、某种奇异兴味,以及一种幽深难测的复杂情绪。那不像是一个妻子(哪怕是前妻)撞见丈夫(哪怕是前夫,更何况现在身份如此混乱)与别的女人(尤其是自己妹妹)有染时应有的反应,反而更像是一个……洞悉了某种游戏规则的玩家,看到了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一步棋。
我被她看得无地自容,恨不得脚下的水泥地立刻裂开一条缝让我钻进去,永远不再出来。却又不得不强撑着最后一点可怜的、早已碎成齑粉的尊严,慌乱地避开她仿佛能灼伤人的视线,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灰的白色凉鞋鞋尖,声音干涩发紧,含糊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有点累了,先、先上去了……”
说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脚步虚浮踉跄,像个醉汉一样,冲进了那扇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单元楼铁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有形的丝线,一直紧紧黏在我的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审视的力度,直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昏暗的楼梯转角,被更深的阴影吞没。
“砰”的一声,我几乎是撞开了家门,反手用力将门关上,沉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背靠着冰凉坚硬的门板,我才敢松开一直屏住的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撞击着肋骨,带来阵阵闷痛和缺氧般的眩晕。脸颊依旧滚烫得吓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下午苏晴身上的桃子沐浴露甜香,以及……更深处,一丝属于安先生古龙水的、清冽而富有侵略性的尾调,它们混合着我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属于激烈性爱后的、汗水与体液蒸腾出的糜烂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莫名兴奋的复杂味道,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我受不了了。
我需要立刻、马上,把这些令人发疯的痕迹、这些缠绕不散的气息、这些混乱不堪的记忆和感受,统统从这具身体上、从这个空间里,冲洗掉!抹除掉!
几乎是一种本能的驱动,我踉跄着冲进了浴室,甚至因为慌乱而忘记了反锁门。颤抖的手指摸索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按亮顶灯,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了这狭小的空间,让我无所遁形。我又手忙脚乱地拧开花洒的开关,温热的水流立刻从头顶的莲蓬头倾泻而下,带着不小的力道,劈头盖脸地浇在我滚烫的皮肤和凌乱的头发上。
水流带走了一些表面的汗湿和粘腻,让我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但我需要更彻底的清洗。我开始近乎疯狂地搓洗自己的身体,尤其是那些被他用力揉捏、留下清晰指印的胸口,被他反复吮吻啃咬、留下紫红痕迹的脖颈、锁骨和胸口上方,被他手掌死死按压、几乎留下淤青的小腹……我用指甲用力地刮擦,用沐浴球拼命揉搓,皮肤很快就被搓得通红一片,火辣辣地疼。但那些印记,尤其是颜色较深的吻痕和指印,却像最顽固的烙印,固执地留在细腻的肌肤上,无声地嘲笑着我的徒劳。
我挤了一大坨沐浴露,带着浓烈人工香气的白色泡沫瞬间包裹了全身。我用力揉搓着,试图用这化学的、浓郁的香气,掩盖掉身上那股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混合着情欲的原始气息,掩盖掉那深入骨髓的、被侵占被标记的感觉。
就在我满手泡沫,闭着眼睛,近乎自虐般用力揉搓着大腿内侧那些清晰的指痕和微微破皮的地方时——
浴室的门把手,忽然被从外面轻轻转动了一下。
“咔哒。”
很轻的一声,在哗哗的水声背景下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我的神经。
我的身体骤然僵住,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连呼吸都仿佛凝固。泡沫顺着肌肤缓缓滑落。
门外安静了一瞬。大概是因为发现门被从里面锁着(我后来下意识反锁了?还是没锁?记忆混乱)。
然后,一声更清晰、更令人心脏骤停的声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金属摩擦的、细微却无比刺耳的声响。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
“咔。”
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浴室的门,被向内推开了一条缝隙。氤氲的白色水汽争先恐后地涌出。
苏晴抱着手臂,姿态闲适地斜倚在门框上。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层朦胧的、不断翻涌的水蒸气,平静地、无声地注视着浴室里面——注视着赤身裸体、满身白色泡沫、像受惊雕塑般僵立在花洒下的我。
哗哗的水声成了此刻唯一、却也显得格外孤寂和突兀的背景音。
她的目光,穿透了氤氲的水雾,像最精密、最冷静的扫描仪器,缓慢地、毫不避讳地,从我湿漉漉贴在脸颊和肩头的凌乱长发开始,扫过我通红滚烫、写满惊慌的脸,再下滑到我布满泡沫却依然能窥见底下斑驳红痕的脖颈和锁骨,到我被泡沫半遮半掩、却依然能看到起伏轮廓和隐约印记的胸口……一路向下,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仿佛在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颜料未干的、充满了激烈笔触和私密主题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