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兑了水的牛奶,温吞吞地淌过去。王默满百天了,脸蛋儿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嫩饱满,像颗剥了壳的荔枝。他的眉眼愈发清晰,安静时的神态依稀能看出几分我旧时的影子,可一旦哭闹起来,那蹙起的小眉头和抿紧的唇线,又活脱脱是王明宇的翻版。我常常抱着他,看着这张融合了我们两人特征的小脸,心里像是打翻了一个五味瓶,分不清是甜是涩。
产后恢复比我想象中缓慢。虽然疗养中心的服务无可挑剔,但身体的亏空和连绵的疲惫感,像是附骨之疽。我的乳房因为哺乳而变得沉甸甸的,偶尔还会胀痛,乳头被吮吸得红肿刺痛,每次喂奶都像是一场小小的酷刑。腰腹的皮肤松弛下来,留下一道道淡银色的纹路,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记录着这场生命变迁的痕迹。镜子里的女人,脸颊还残留着一点产后的圆润,眼神却常常是空茫的,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苏晴来得更勤了。她似乎成了我和外面世界——那个“正常”世界——唯一的、也是被默许的连接点。她每次来,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礼物:一盒品质极佳的有机水果,几本最新的育儿杂志,或者几件柔软舒适的婴儿内衣。她不再问我“感觉怎么样”之类笼统的问题,而是会非常具体地指导:“涨奶可以用卷心菜叶子冷敷,很有效。”“哺乳内衣要选支撑好的,不然容易下垂。”“你自己也要补钙,不然腰疼会加重。”
她甚至会在育婴师暂时走开时,很自然地接过王默,手法娴熟地给他拍嗝、换尿布。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笼着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抱着王默轻轻摇晃的样子,温柔得让我心头一阵发紧,又一阵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她还是我妻子、怀着我们孩子的时候。只是那时,站在她身边手足无措、内心焦灼的是“林涛”,而现在,这个穿着宽大睡衣、胸口濡湿、神色疲惫地旁观着的人,是“晚晚”。
那天下午,王默难得睡得香甜。育婴师在隔壁房间整理物品。我和苏晴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堆满婴儿用品和柔软毯子的角落。空气里有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奶香和消毒水气息。
我蜷在沙发一角,身上穿着苏晴上次带来的、质地异常柔软的浅灰色居家服,领口有点大,一侧滑下肩头,露出小半个圆润的肩头和深深的锁骨窝。我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王默昨天洗澡时拍的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着。
苏晴端着一杯温水,慢悠悠地喝着。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松垮的领口,到慵懒蜷缩的姿态,再到脸上那抹不自觉的、带着点母性满足的微笑。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熟稔的、近乎闺蜜间私语的调子,轻轻开了口。
“晚晚,”她叫我,目光里漾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那笑意底下,似乎还藏着点别的,像是探究,又像是了然的揶揄,“我看你最近……气色倒是养回来一些了。”她顿了顿,视线意有所指地在我滑落的肩头和领口若隐若现的弧度上扫过,“王总……他倒是挺会养人的。”
我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拉了拉滑落的领口,却觉得那布料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指尖碰到的皮肤滚烫。
苏晴仿佛没看见我的窘迫,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的、带着点戏谑的语气说:“他那人,看着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不过……”她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神色,“这种男人,有时候在床上……反而更带劲,是不是?”
我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怦怦乱跳起来。血液呼啦啦地往脸上涌,耳朵尖都烫得发麻。我不敢抬头看她,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王默咧开没牙的嘴大笑的憨态,可那画面却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光斑。
她……她怎么突然说这个?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只是……女人之间的调侃?
我的沉默似乎让她觉得更有趣了。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柔柔的,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我最敏感的神经。
“看来我是猜对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身体也朝我这边倾过来一点,“他是不是……挺厉害的?把你……伺候得挺舒服?”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气音说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和直白。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然后又轰地一声炸开,冲向四肢百骸。脸颊滚烫得能煎鸡蛋,连脖子都红透了。一种灭顶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我,可在这羞耻的浪潮底下,却又诡异地翻涌起一丝隐秘的、战栗的兴奋。仿佛某个最阴暗、最私密的角落,猝不及防地被曝光在另一个人——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的人——面前,那种被窥破的慌乱,与一种扭曲的被关注、被认可的快感,交织在一起,让我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我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我没有否认。我说不出否认的话。仿佛一否认,就否定了某种……存在感?否定了王明宇赋予我的、这种畸形却真实的连接?
我的沉默,在苏晴那里,大概就等于默认了。
她靠回沙发背,没有再追问,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眼神飘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显得有些悠远。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幽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叹道:“也是……他那样的男人,想要对一个人好,或者……想要让一个人舒服,大概总有他的办法。”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心湖,激起更大的涟漪。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感慨?还是……她也曾领略过?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倏地钻进我的脑子,让我浑身一冷,可紧接着,那冰冷的毒液仿佛又燃烧起来,变成一种滚烫的、难以启齿的好奇和……比较?
就在这时,王默在婴儿房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大概是快要醒了。这声音像一道赦令,让我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慌乱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默默”,就脚步虚浮地逃向了婴儿房。
背对着客厅,我靠在婴儿房冰凉的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我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冰凉。
苏晴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表面上涟漪终会散去,可底下被搅动的泥沙,却再也无法平静。
那天之后,我发现自己看苏晴的眼光,有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
她依然每周来两三次,帮忙,陪伴,给出实用的建议。她穿着简约而质地良好的衣服,米白的针织衫,浅蓝的衬衫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生过两个孩子,她的身材并不像少女般纤细,却有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圆润与柔和,腰肢依然纤细,胸臀的曲线饱满而自然,行动间带着一种舒缓的、居家的韵致。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眼角有细细的笑纹,不显老态,反而添了风韵。
以前,我看她,是看前妻,是看一个知晓我全部秘密的、让我愧疚又依赖的“姐姐”。可现在,我看着她弯腰时衬衫领口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后颈,看着她抬手整理头发时袖口滑落露出的纤细手腕,看着她低头逗弄王默时垂落的、柔软的发丝和温柔的侧脸……我的心里,会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些画面。
一些……不堪的、禁忌的画面。
王明宇强壮的、带着薄茧的大手,抚过她那截白皙的后颈。
他低沉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高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身躯,将她笼罩……
而她,会是怎样的表情?是像曾经作为我妻子时那样,带着点羞涩的顺从?还是会流露出我不曾见过的、别的模样?
这些念头像毒藤一样疯长,缠绕着我的思绪。我为自己竟会产生这样的联想而感到深深的羞耻和罪恶,可它们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尤其是在深夜,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听着王默均匀的呼吸声,身体因为长时间没有亲密接触而隐隐泛起空虚的渴求时。
王明宇最近似乎格外忙碌,来的次数和时间都被压缩了。即使来了,也多是看看王默,询问一下基本情况,很少有多余的停留或交谈。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西装依旧挺括,举止依旧沉稳,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丝毫未减。
这天晚上,他又来了,比平时稍晚一些。王默已经睡了。育婴师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偌大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暖昧。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扯松了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古铜色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然后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洗完澡出来,身上穿着丝质的睡裙,外面罩了件同款的睡袍,头发半湿着披在肩头。看到他在,我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他听到声音,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沉静,却像带着实质的温度,从我湿漉漉的头发,到睡袍微敞的领口,再往下,掠过睡裙下隐约的身体曲线,最后回到我的脸上。
“刚洗完。”我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袍的腰带。
他嗯了一声,朝我走过来。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混合着淡淡酒气、须后水清冽味道和他身上独特的、强势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让我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我。我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的胡茬,和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幽光。
“默默今天怎么样?”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
“很好,喝了奶就睡了,很乖。”我仰头看着他,呼吸有些不稳。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撩开我颊边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我滚烫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这个动作,让我瞬间想起了苏晴那天下午的调侃,脸颊更烫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和脸红,眸光暗了暗。他的手指没有离开,反而顺着我的耳廓,慢慢滑到我的下颌,轻轻抬起我的脸,迫使我的目光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要看进我灵魂深处。
“最近……”他缓缓开口,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我下颌细腻的皮肤,“和苏晴相处得怎么样?”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的心猛地一跳。
“还……还好。她帮了很多忙。”我讷讷地回答,视线飘忽着,不敢与他对视太久。
他沉默了片刻,拇指的摩挲停了停,然后,他忽然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磁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以前……跟你的时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刻意营造某种氛围,“在床上……什么样?”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他在问什么?问苏晴?问我的前妻?问……“林涛”和“苏晴”的床笫之事?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羞耻感像海啸般席卷了我。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分明,英俊得近乎冷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幽暗的情绪,像是好奇,像是占有欲的延伸,又像是一种……恶劣的比较心理?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腿脚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脸颊火烧火燎,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似乎并不期待我真的回答,或者,我的反应本身,就是他要的答案。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薄在我的耳廓,带着威士忌的醇烈气息。
“也像你现在这样……”他的唇几乎贴上了我的耳朵,声音低沉得如同恶魔的絮语,“……敏感?容易脸红?还是……更放得开一些?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十足的狎昵和掌控感。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逆流了,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羞愤、屈辱和一种扭曲兴奋的电流,窜过我的脊椎,让我头皮发麻,脚趾都蜷缩起来。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呻吟出声。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膛,也震动着紧贴着他的我。然后,他不再等待我的回答,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室。
接下来的一切,都混乱而激烈。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粗暴的急切和占有欲,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抹去什么。我的身体在漫长的孕期和产后的禁欲后,变得异常敏感,几乎不堪他这样的撩拨和征伐。疼痛与快感交织,羞耻与沉溺并行。汗水濡湿了彼此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黏腻的水光。
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刻,他的唇贴着我的颈侧,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又问了一句,比刚才更加直白,更加不堪:
“她……叫得好听……还是你……好听?嗯?”
我崩溃般地摇着头,泪水混杂着汗水滑落,指甲深深掐进他结实的背肌里。我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这一刻,所有的道德、伦理、身份的桎梏,仿佛都被这原始的、激烈的欲望撞击得粉碎。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和对这个强势掌控着我的男人的,绝望般的依赖与迎合。
当他终于释放,沉重地伏在我身上,喘息渐渐平复时,我像一条脱水的鱼,瘫软在凌乱的床褥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
他撑起身,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宽阔的肩背线条紧绷,上面有几道新鲜的红痕,是我刚才失控时留下的。他点了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只有我们俩尚未平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忘了我的存在,他才掐灭烟头,站起身。他没有看我,径直走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