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不再是昨夜那种暧昧昏沉的橘黄,而是清冽的、带着初秋寒意的白,透过卫生间那扇磨砂玻璃小窗,斜斜地切进来,将氤氲的水汽照得纤毫毕现,每一粒细微的水珠都在光里浮沉、闪烁。
我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
镜面冰凉,边缘凝着水珠。镜子里的人,穿着一条正红色的蕾丝睡裙。不是昨晚那套保守的棉质家居服——那套衣服大概还皱巴巴地团在父母隔壁那间卧室的地板上——而是他不知何时塞进我行李、或者早有预谋准备的,性感到近乎挑衅的款式。细细的、仿佛一扯就断的蕾丝肩带,堪堪挂在白皙得有些透明的肩头,深v领口一路毫无阻碍地开到胸口下方,露出大片肌肤和那道因为身体微微前倾而显出的、柔软的阴影。裙身是光滑的丝绸衬里,外面覆着一层繁复的黑色蕾丝,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包裹。腰肢被掐得极细,仿佛两手就能合握,而裙摆下方,圆润的弧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布料在臀峰处绷出微微发亮的张力。长度只到大腿中部,蕾丝边缘是锯齿状的,随着我细微的呼吸,若有似无地刮擦着大腿内侧那片从未暴露在如此空气和目光下的、异常敏感的皮肤。
红,像血,像火,像某种不容忽视的、热烈昭彰的宣告,烙在这具原本于我而言只是“寄居”的躯体上。
我嘴里含着薄荷味的牙膏泡沫,冰凉,带着尖锐的清新感。牙刷的刷毛是软的,在我口腔里机械地、缓慢地移动着,划过牙龈,蹭过舌面。但所有的神经末梢,仿佛都从口腔撤离,叛逃,然后集结,最终全部沉坠、汇聚到了身体下方,那个隐秘的、仍在隐隐作痛、却又带着奇异饱足感和沉坠感的部位。
王明宇射进去的东西,还留存在里面。
不是很多,经过一夜的睡眠和身体无意识的吸收,大部分已经消失了,但还剩下一层滑腻温热的触感,顽固地附着在最深处。像最隐秘的烙印,也像一枚沉睡的种子,蛰伏在温暖的土壤里。而我,正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和奇异的珍视,微微并拢双腿,收紧着那里的肌肉,试图夹住那一点点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液和气息。每一次轻微的收缩,都会引发一阵细微的、酸麻的悸动,从那个点扩散开,沿着小腹内侧的神经,一路窜上脊椎尾骨。
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堕落的亲密。仿佛这样做,就能将昨夜那场激烈的、在父母隔壁发生的侵占与归属,多留存一刻。仿佛那微凉滑腻的触感,是连接我和他之间,一道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脐带,证明我不仅从生理上,更从某种难以言说的存在层面上,与他有了切割不断的联系。
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不是发烧,是昨夜激情未褪的余韵,和此刻心理巨大波澜的外显。那种红,从颧骨开始蔓延,一直染到耳根和脖颈。眼圈下方有淡淡的青黑,是睡眠不足,也是哭泣与极致兴奋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属于林涛的、略显狭长、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和审视的眼睛,如今在“晚晚”这张过于柔和的脸上,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黑白分明。此刻,里面正闪烁着一种复杂至极的光芒——羞窘、不安、茫然、自我厌弃……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却顽强透出的、崭新的、属于女性的……欣悦与光彩。那光彩,混着水汽,亮得有些刺眼。
我能感觉到,柔软的蕾丝边缘,随着我刷牙时手臂轻微的摆动,若有似无地摩擦着大腿内侧那片娇嫩的皮肤。不是粗糙的刮擦,而是一种羽毛轻拂般的、带着细微静电似的痒。也能感觉到,睡裙单薄的丝绸衬里下,胸前没有内衣束缚的两团柔软,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顶端的蓓蕾不经意擦过光滑的布料,带来一阵轻微的、令人战栗的颗粒感。这些感知,对于曾是男性的“林涛”来说,是全然的陌生领域;对于成为“晚晚”后的我,在独自一人面对这具身体时,也常常感到无措与隔阂,像是操作一台精密却指令完全陌生的仪器。
但此刻,在这个父母即将醒来的清晨,在这个残留着他体液的当下,这些陌生而细微的感知,却奇异地被赋予了新的、灼热的含义。它们不再仅仅是这具躯体的“生理现象”或“麻烦症状”,而是……证明。鲜活的、滚烫的证明。证明这具身体被使用过,被疼爱过(如果那种近乎暴烈的、带着惩罚和宣告意味的贯穿可以称之为“疼爱”的话),被一个强大的、我无法抗拒的雄性彻底标记和唤醒过。它正在鲜活地、甚至可以说是“猖狂”地存在着,以“晚晚”的方式,以“被王明宇拥有的女人”的方式,向我、向这个空间、向即将面对的一切,发出沉默的呐喊。
就在我神思恍惚,盯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血红睡裙、嘴唇沾着白色泡沫、眼神迷离涣散、脖颈和锁骨上还残留着几处淡红色吻痕的女人时——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急促的、催促的敲打,是那种带着试探和犹豫的、轻轻的“叩叩”两声。指节落在木质门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像直接敲在我的鼓膜上,不,是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跳,仿佛跌入冰冷的深渊。随即,像被重锤擂响的战鼓,狂野地、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冲撞起来!咚咚、咚咚……声音大得我怀疑门外也能听见。血液轰地全部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握住牙刷的手,僵硬得无法动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薄荷的凉意还停留在舌尖,此刻却化作了麻痹的苦涩。
“晚晚?在里面吗?”是母亲的声音。温和,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和一丝刚醒不久还未完全散去的睡意,隔着那层磨砂玻璃和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来了。
他们来了。
在我穿着这条近乎情色暗示的红裙,体内还残留着他们“女儿”的男人昨夜留下的体液,脸上带着一夜狂欢后无法掩饰的痕迹,脖颈上烙着吻痕,浑身散发着一种我自己都能嗅到的、情欲过后微妙气息的此刻……他们来了。
巨大的羞耻如同海啸,瞬间将我吞没,冰冷的海水灌满口鼻,带来窒息的绝望感。我想立刻扯过旁边挂着的、干燥蓬松的浴巾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住,想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想钻到地砖的缝隙里去,想把嘴里这口可笑的泡沫吐掉然后对着镜子尖叫着否认一切——“我不是!我不是晚晚!昨晚那不是我!”
但身体却像被施了最恶毒的定身咒,每一块肌肉都锁死了,连指尖都无法蜷缩。只有牙齿,无意识地将塑料牙刷柄咬得死紧,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而与此同时,一股与这灭顶羞耻截然相反的、微弱的、却异常顽固的热流,从小腹深处那个饱胀的、残留着他痕迹的地方,悄然滋生,沿着脊椎,像一条苏醒的蛇,缓慢而执着地向上窜起。
是兴奋。
是破罐破摔后的、近乎自毁的坦然。
是一种……终于可以撕下所有遮掩、被迫又或者说主动地、以“女人”身份,而且是刚刚经历过情事的“女人”身份,去面对他们的……扭曲的期待与隐秘的快意。
昨夜那一声声压抑又放纵的呻吟,一次次沉重而深入的撞击,床板轻微的嘎吱,皮肤相贴又分离的粘腻水声,还有最后他捂住我的嘴、在我耳边嘶哑的低吼……所有这些,早已将“林涛”的躯壳和与父母之间旧有的、属于“儿子”的、相对单纯平等的联结,砸得粉碎。现在,碎片已经落下,尘埃正在缓慢沉降。而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崭新的、被男人彻底“使用”过、“打上烙印”的、穿着红裙的——“女人”。
我的女儿。他们的。
这个认知,尖锐又滚烫,让我在羞耻的冰海中,触摸到了一块同样滚烫的、带着刺痛感的浮木。抓住它,或许会烫伤手掌,但至少,能让我暂时不沉没。
“晚晚?”母亲又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一丝疑惑,似乎是因为我没有立刻回应。
我猛地回神,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僵硬如铁的手指松开了牙刷。塑料柄上留下了清晰的牙印。我匆匆弯腰,对着水池吐出嘴里的泡沫,清水和薄荷的清凉一起冲进白色的陶瓷漏斗,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口,带走一些表面的痕迹,却带不走皮肤下炽热的潮红和身体里那份粘腻的存在感。我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嘴,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冰凉的水沾湿了手背。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深呼吸。空气里有牙膏的薄荷味,有潮湿的水汽味,还有一丝……我自己身上,混合着沐浴露、以及某种更私密气息的味道。
再深呼吸。胸膛起伏,柔软的乳房在单薄的红色丝绸下晃动,顶端擦过布料的感觉让我浑身一僵。
我甚至,下意识地,将并拢的双腿,更加收紧了一些。大腿内侧的肌肉因此而微微颤抖。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隐秘的、属于夜晚的“罪证”和“勋章”,藏得更深,也守得更牢。那份滑腻的触感,因为肌肉的挤压而变得具体,再次提醒我它的存在。
门把手转动了。
金属部件发出轻微的、润滑不足的“咔哒”声。
磨砂玻璃门,被缓缓推开,带着些许阻力。
母亲站在门口。她已经穿戴整齐,一套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和同色系长裤,熨烫得平整服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清晰的额头和颈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却略显疲惫的神情,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先是带着关切地,落在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
时间被无限拉长,拉成一根纤细透明、即将崩断的丝。
我看到母亲的眼睛,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睁大了那么一丝丝。不是因为惊讶,更像是一种……瞳孔的自动调节,为了更清晰地接收眼前这过于“丰富”的视觉信息。她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又或者是被那抹过于鲜艳的红色刺痛,飞快地掠过我身上那件刺目的睡裙——掠过那深v领口下大片裸露的、带着吻痕的肌肤,掠过被蕾丝紧紧包裹、曲线毕露的胸脯和腰身,掠过短到大腿中部、几乎遮不住什么的裙摆,以及蕾丝下若隐若现的、笔直却微微并拢颤抖的腿。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收缩转瞬即逝,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的眼神。那不是厌恶,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沉重的了然,混合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怅惘,以及一种迅速压下去的、属于母亲的尴尬。
空气凝固了。粘稠得像是灌满了胶水。只剩下卫生间换气扇低微而持续的嗡鸣,和我自己耳朵里轰鸣的、擂鼓般的心跳声。我甚至能听到血液冲刷过太阳穴的声音。
我能闻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牙膏薄荷味,和我身上可能残留的、昨夜情事后的、微妙的甜腥气息,或许还有他留下的古龙水味道,已经和我的体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印记。我甚至荒谬地、强迫症般地觉得,母亲那敏锐的嗅觉也能捕捉到,捕捉到那股从他留在我体内的液体里、从我张开的毛孔里散发出的、独属于雄性的、占有和征服过的味道。
羞耻感再次达到顶峰,我的脸颊烧得滚烫,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毛细血管的膨胀和搏动,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朵和脖子。我垂下眼,不敢与母亲对视,目光落在她棉麻衬衫第二颗纽扣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睡裙两侧的蕾丝,将那轻薄柔软的布料,揉搓出细碎而凌乱的褶皱,仿佛这样才能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支撑住发软的双腿。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尴尬的沉默、或是任何形式的、哪怕只是一个不赞同的眼神或一句委婉的提醒,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