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见见家长(1/2)

车子驶入那个墙皮斑驳、楼间距狭窄的老旧小区时,轮胎碾过入口处早已磨损的水泥减速带,发出沉闷而熟悉的两声“咯噔”。黄昏的光线斜斜地切过来,把那些爬满了枯萎藤蔓和挂着各色晾晒衣物的六层居民楼,染成一种近乎褪色的、怀旧照片般的橘红色。空气里浮动着家家户户准备晚餐的复杂香气——爆炒蒜蓉的辛辣、炖肉的醇厚、还有米饭蒸腾出的朴素蒸汽味,混杂在一起。隐约能听到不知哪家窗户里传来电视新闻的播报声,楼下空地上有孩童追逐笑闹的脆响,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划过。

这里是我——曾经的林涛——出生、长大、直到参加工作前都未曾真正离开的地方。而今天,却是“晚晚”——这个崭新又陌生的名字所代表的二十岁女孩——第一次以“女儿”的身份,带着一个男人回家。

手心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汗,微微发凉。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米色连衣裙柔软的面料贴着皮肤,手指却无意识地、一遍遍揪着膝头的裙摆,将那平整的布料揉出细小的褶皱。这条裙子是特意新买的,式样简洁,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只有领口一圈细腻的荷叶边,柔软地堆在锁骨下方,是母亲那个年纪通常会喜欢的、“乖巧”、“文静”的款式。及肩的黑发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披散,而是在脑后松垮地束了一个低低的马尾,留下几缕精心梳理过的碎发,自然地垂在脸颊两侧,修饰着轮廓——这也是对着镜子练习过几次的、“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效果。

王明宇将车稳稳停在了我家那栋楼前一个空着的车位里,熄了火。引擎的低鸣消失,车厢里瞬间被小区日常的嘈杂声填满。他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而是侧过身,看向我。

“紧张?”他问,语气很平淡,像在询问天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他今天没有穿那些线条冷硬的商务西装,换了一件质地精良的烟灰色棉质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随意敞开着,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这身打扮让他比平时在公司里少了些逼人的锋锐感,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与松弛,但那股沉淀下来的、不容忽视的沉稳气场,依然如影随形。

“有点。”我老实承认,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胡乱扑腾的鸟儿。“我妈她……毕竟不一样。她知道我以前……”

“她知道的是‘林涛’。”他平静地打断我,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伸出手,用微温的指腹,轻轻抹了一下我的下唇——那里被我无意识地咬得有些泛白,失去了血色。“现在坐在这里,要去见她的人,是‘晚晚’。”他的指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又占有的腔调,“是我的晚晚。”

“我的”这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时,音量很轻,却像带着某种实质的重量,沉沉地落在我心上。像一剂强行注入的镇静剂,带来短暂安定的同时,也像一道无形却坚韧的枷锁,无声地收紧。

我点了点头,努力调动脸上的肌肉,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符合“晚晚”该有的模样——少一些属于林涛的、习惯性的锐利审视和冷静分析,努力注入更多柔软的、带着依赖和初次上门拜访男友家人般的怯意与羞涩。这并不全然是伪装。面对即将到来的、与母亲在这样一种全新、诡异又脆弱的关系下的会面,那份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忐忑与不安,是真实存在的。

他没再说什么,率先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老旧的黑色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这边,替我拉开了车门。然后,他的手很自然地伸了过来,不是客气地搀扶,而是直接、坚定地握住了我放在膝上、微微汗湿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干燥温热,指节有力,将我微凉而带着湿意的手指完全包裹进去,不容挣脱。

牵手。

这个简单到几乎成为情侣标签的动作,在此刻,在我从小长大的单元楼下,在随时可能有相熟几十年的老街坊路过、投来好奇目光的时刻,忽然间被赋予了千钧之重的意义。这不仅仅是恋人之间的亲昵,这是一次昭告,一次联结,一次将他和我,将“王明宇”和“晚晚”,公开地、具象地捆绑在一起,然后呈现在我生命最初、最熟悉的环境舞台上,接受目光的洗礼,也接受记忆的审视。

我的手指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受惊的含羞草叶片。但随即,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我更紧地回握过去,指尖嵌入他指间的缝隙。我抬起头,对着他,努力扬起一个事先对着镜子练习过几次的、唇角弧度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里努力掺入足够的羞涩,和看向他时全然的信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短暂得近乎错觉。然后,他便牵着我的手,转身,步伐沉稳地朝着那扇熟悉的、漆色斑驳的单元门走去。

楼道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积存下来的、独特的气味——灰尘、潮湿、老木头,还有不知从哪家门缝里飘出的、今晚红烧肉的浓郁酱香。感应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墙壁上孩童的涂鸦和小广告的残迹。每一步台阶,脚下水泥的触感都熟悉得令人心悸,却又仿佛踏在一条无形的界线上,一边是“林涛”过往三十七年的人生足迹,另一边是“晚晚”正在被书写、充满不确定性的崭新路途。

三楼。左边那扇暗红色的旧式铁门。门把手上的铜绿,门框上春节时贴的对联残留的猩红纸屑,还有门边那个我闭着眼睛都能准确将钥匙插入的锁孔……一切都和记忆严丝合缝。

抬手准备敲门的前一瞬,我的动作还是顿住了。像舞台剧演员在幕布升起前的最后紧张,我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冲我抬了抬下巴,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沉静的、无声的鼓励,或者说,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所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去做你该做的。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关节轻轻叩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沉闷而熟悉的“咚咚”声。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门锁转动时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比我上次见她时清瘦了一些,家常的棉布衬衫外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握着一把沾着些许油渍的木柄锅铲。看到我的瞬间,她那双与我有几分相似的、眼角已爬上细纹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一个温暖而自然的笑容瞬间在脸上扬起:“晚晚回来啦!”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然而,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向下,落在了我和王明宇紧紧交握的手上。

她脸上那自然扬起的笑容,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捕捉地顿住了半秒。眼神飞快地、像被烫到一样,从我们相握的手上移开,掠向王明宇的脸——那张比她年轻不了太多、线条深刻、带着久居人上者不自觉气场的脸,然后又迅速转回到我脸上。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下——那是看到女儿似乎找到归宿的欣慰,是对眼前状况的瞬间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对于物是人非的恍然与伤感……最终,所有这些激烈冲突的情绪,都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疲惫与接纳的温和覆盖、抚平。

“王……王总也来了,”她侧身让开门口通道,语气里的热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将一个见到女儿男友来访的普通母亲该有的态度演绎得几乎天衣无缝,只有极其熟悉她的人,才能听出那称呼“王总”时,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滞涩。那是属于“林涛”时代的记忆烙印,是过往上下级关系在舌尖残留的痕迹。“快,快进来。路上堵车了吧?”她一边让开身,一边说着寻常的寒暄,目光却再次飞快地扫过我们牵着的手,然后像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般,转身往厨房方向走,“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

“阿姨,打扰了。”王明宇这才开口,声音比平时在公司里多了几分温和,少了些公事公办的冷硬。他微微颔首,牵着我的手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反而极其自然、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这样牵着我,迈步走进了这个曾经完完全全属于“林涛”、如今却要以“晚晚”身份重新定义归属的家。

屋内的陈设几乎和我记忆中的样子重迭。老旧的米黄色布艺沙发,扶手处的绒布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木质茶几边缘磕碰出小小的缺口;墙上依旧挂着那些我(林涛)学生时代获得的、如今纸张已微微泛黄的奖状,母亲一直没舍得摘掉;电视机柜上方,那张多年前拍摄的、略显呆板的“全家福”依旧摆在最醒目的位置——照片里是更年轻的父母,和那个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的“林涛”。此刻看去,那合影带着一种时光流逝的温馨,又像一根微小的刺,轻轻扎在心头,提醒着某种无法挽回的失去与已然巨变的现在。

无比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家具擦拭后的淡淡蜡味,阳台上花草的清香,还有此刻厨房里飘出的、母亲拿手的家常菜香味。但这一次,我不是那个下班归来、可以随意甩掉鞋子瘫在沙发上的“儿子林涛”,我是以“客人”兼“新女儿”的双重身份,带着另一个男人回来的。这种强烈的身份错位感,让眼前每一处熟悉的细节都蒙上了一层恍惚的、不真实的薄纱。

“坐,快坐。王总,您喝茶。”母亲很快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她待客时才舍得拿出来的那套最好的白瓷茶杯。她将一杯茶轻轻放在王明宇面前的茶几上,茶水澄澈,热气袅袅。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我,眼神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带着母亲特有的、看向子女时的关切,“晚晚,去洗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说的“爱吃”,是“林涛”爱吃的口味。但那熟悉的菜名和语气,此刻无比自然地用在了“晚晚”身上,仿佛这二十年的味觉传承天经地义。这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嫁接”,让我的心又软又涩。

“好。”我应着,想将手从王明宇掌心抽出来,去洗手间。他却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非常自然地,借着将另一只手也放上沙发扶手、调整坐姿的动作,才仿佛不经意般,将我的手放开。只是,在松开的前一瞬,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极快地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清晰无误的狎昵与安抚。

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我确信,它没有逃过母亲看似在忙碌摆放碗筷、实则余光一直未曾离开过我们这边的眼睛。我看到她摆放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

饭桌上的气氛,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维持着。

母亲显得格外忙碌,不停地用公筷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晚晚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话题也小心翼翼地围绕着“晚晚”现在的生活打转——问她在王明宇公司那个清闲职位上的琐事,问她身体是否适应(这个问法带着双关的试探),问她平时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她像一个在雷区边缘谨慎行走的探险者,极其小心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与“林涛”的过去产生重迭或联想的领域,无论是林涛曾经的工作(与王明宇直接相关),还是林涛的学生时代、兴趣爱好、甚至某些口味偏好。她在用言语,努力地、甚至有些笨拙地,为“晚晚”这个身份,清理出一片干净无尘的展台。

王明宇的话不多,但举止从容得体。回答母亲关于“晚晚工作是否适应”、“公司环境如何”的问题时,言简意赅,用词平和,既不会显得过于热络让母亲不安,也不会失礼冷淡。他的回答,总是巧妙地落在对“晚晚”本人的、一种看似客观实则充满庇护意味的评价上。

“晚晚做事挺细心,整理文件井井有条。”

“她适应能力不错,公司环境也简单,没什么复杂人际。”

“平时有司机接送,安全不用担心。”

每一句平淡的陈述,都在母亲面前,无声地勾勒出一幅画面:一个被他妥善纳入自身势力范围之内、细心安置、隔绝了外界大部分风雨的“晚晚”。一种建立在强大资源与权力基础上的、充满掌控感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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